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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摇摆 “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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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陈知予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准时出门,准时到公司,准时开会,准时吃饭,准时下班,准时回家。
她做着所有正常人类应该做的事情,但她的灵魂好像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女人在演戏。
她恶心。
不是心理上的恶心,是生理上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但胃像被一只手攥着,拧来拧去。
她只能趴在马桶边上,等着那股翻涌的感觉慢慢退下去,然后漱口,洗脸,涂口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嗜睡。
以前她每天睡七个小时就够了,现在睡九个小时还是困。
她在下午三点的会议上打过两次瞌睡,被同事拍了肩膀才醒过来。
她说是最近没睡好,同事信了。
她情绪不稳。
有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在地铁里看到一个男人在给他怀孕的妻子让座,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毫无征兆,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
她慌忙转过身去,面对着车门,用袖子擦眼泪。
旁边一个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说“阿姨你怎么哭了”,她说“阿姨没事,阿姨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小女孩的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她去了两次医院。
第一次是去确认怀孕。
医生给她开了B超单,她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在她小腹上滑来滑去。
她侧过头去看屏幕,看到一个灰白色的、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东西,嵌在那片模糊的阴影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跳动的小点。
“这是胎心。”医生说。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光点,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一个心跳。
一个独立的、正在搏动的心跳。
它不是她的一部分,它是另一个人。
一个有心脏的人。
她哭了。
护士递了纸巾过来,轻声说:“没事的,第一次看到都这样。”
她拿着纸巾捂住了眼睛,哭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对医生说:“我再想想。”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开了检查单让她去抽血。
第二次去是咨询手术。
她挂了一个计划生育科的号,坐在诊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
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女孩,也有看起来快四十岁的女人。
有人身边陪着男朋友或丈夫,有人一个人来,像她一样。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微妙的、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的平静。
轮到她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但很清楚。
“几周了?”
“六周多。”
“确定不要?”
“我不确定。”她说,“我想先了解一下。”
医生看了她一眼,放下笔,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好,我跟你说一下。你现在六周多,可以做药流也可以做人流。药流痛苦小一些,但有流不干净的风险,可能需要二次清宫。人流一次性解决,但需要麻醉,对身体有一定创伤。费用方面,药流几百块,人流一千多到两千多不等。”
医生顿了顿,看着她:“不过我跟你说这些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你是自己来的?”
“是。”
“孩子的父亲呢?”
“分手了。”
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知予记了很久的话:“那你自己想清楚。这个决定没人能替你作。”
陈知予点了点头,拿着医生开的检查单走出了诊室。
走出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了。
留下。
总会有办法的。
她可以申请转岗到销售,提成高一些。她可以搬到更远的地方住,省下房租。
她可以在孩子一岁之前把她妈接过来,等孩子大一点再送托班。
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甚至开始想,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和陆时衍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是为了孩子勉强在一起,而是——也许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一个信号,告诉他们那三年的感情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她打开微信,点进陆时衍的头像。
“在吗?”
打了两个字,删掉了。
“我有事想跟你说。”
又删掉了。
“我怀孕了。”
她盯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像站在悬崖边的人,犹豫着要不要往下跳。
最后她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明天再说吧。
她需要再想一想。
她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想和他复合才留下孩子,还是因为自己想要这个孩子。
她不想用孩子绑架任何人,尤其是他。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破天荒地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她煮了一锅粥,炒了一个西红柿鸡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桌子上吃饭了。
以前她和陆时衍在这张桌子上吃过无数次饭,他坐在对面,她坐在这边,中间隔着几盘菜和一个手机架——他喜欢吃饭的时候看视频,她说他不专注,他说“吃饭就是吃饭,看视频就是看视频,为什么要专注”。
她一个人吃完了那碗粥和那个菜。味道一般,但她都吃完了。
她洗了碗,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平坦的,柔软的,什么都摸不到。
但她知道,在她身体的深处,有一个东西在生长。
一个小小的、只有几厘米长的东西,已经有了心跳。
“三月,”她在心里叫了那个名字,“你要好好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也许是预产期在三月,也许是因为三月是春天的开始,也许只是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她关了灯,闭上眼睛。
她梦见了陆时衍。
梦里他们在逛超市,他在挑草莓,她推着购物车。
购物车里有一盒酸奶,一袋面包,一把青菜。
他问她今晚想吃什么,她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说“那吃西红柿鸡蛋面吧”,她说“好”。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画面一转,他走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回头。
她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
她追上去,安检员拦住了她。
她看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三月,妈妈会努力的。我们一起加油。”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她不知道的是,二十四小时后,她会彻底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