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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回家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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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们先生们,本架航班即将抵达曙市国际机场。”
机舱广播在头顶炸开一道尖锐的电流杂音,旋即被乘务员温和的嗓音盖过。安全带指示灯亮起,红色的光一明一暗。
付辞渺坐在靠窗的位置艰难地睁开眼睛,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城市的万家灯火点点。
他伸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昨天下了班就火急火燎地回家收拾行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红眼航班,座位窄得伸不开腿,旁边坐了一个打呼噜的中年男人,呼噜声震天响,但他还是晕乎乎地睡着了。
肩膀发酸,衬衫领口歪到一边,领子的尖角戳着下巴,有点不舒服。
舷窗外的灯火渐渐密集,从星星点点晕染成一片一片。
曙市不算大,付辞渺曾在这里生活十八年,按理说对这座城市的每条路、每座桥都应熟悉非常。
时隔六年再回到这里,却是物非人非。
明逸和付允凡是提前两天回来的。
付辞渺出发前收到了付允凡发的十几条消息,问他几点到、哪个出口、要不要带吃的、穿了几件衣服、这边降温了知不知道。
他一条一条地看完,回了一条:凌晨三点才到,不用带吃的。
付允凡秒回一个委屈的小狗表情包,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嘴巴不高兴地瘪着一条线。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曙市,当地地面温度二十摄氏度,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廊桥里凉飕飕的风带着一股金属和燃油的味道。白炽灯的光照在脸上,显得步履匆匆的行人肤色发青。
“哥!”
付允凡在接机区远远就看到鹤立鸡群的她哥付辞渺,趴在铁栏杆上激动大喊。
她穿着一件粉色卫衣,帽子上的兔耳朵跟着动作一颠一颠。
付辞渺款款走过去,故意不看她,只高冷地点了下头。
付允凡不解地问:“你在装什么?怎么才出来啊,我们都等了好久了!”
“拿行李。”付辞渺说。
“你不是没托运吗?”
付辞渺顿了顿:“……走了个神。”
付允凡看着他,愣了一秒后笑得前仰后合,还想再打趣几句,却被身后的人轻拍了拍肩膀。
明逸从付允凡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她穿着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花边,头发随意地挽着,耳边有几缕碎发垂落。
她走近先抬手摸了摸付辞渺冰凉的手臂。
“怎么穿这么少?”明逸皱了皱眉。
“妈,我不冷。”付辞渺微微俯身抱了抱她,笑着说。
明逸瞪他一眼,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一件白色运动外套递给他,袖口的罗纹都有些松了,内侧被涂画着一串已经褪色的英文。
看尺寸应该是他高中时期的衣服,大概已经算古着了。
付辞渺接过来穿上,衣服果然小了一圈,袖口卡在手腕上面一截,领子勒着脖子,不太舒服但挺暖和。
“走吧,车停在外面。”
明逸转过身,付允凡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三个人慢慢往停车场走。
空气中带着曙市特有的潮气,付辞渺把外套拉链拉上,立领挨着嘴唇,听付允凡在旁边叽叽喳喳。
“我和妈妈提前一个小时就来等你了。”
“不是说了不用那么早。”
“那怎么行,万一你提前到了呢?”
“飞机又不会提前。”
“万一嘛。”
付允凡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他也没推开。
“辛苦辛苦。”
他扯起嘴角假笑着给付允凡殷勤地捏捏肩意思意思,付允凡被一股大力捏得缩着脖子咯咯直笑。
路上车流稀疏,两旁的树影黑压压地往后掠去,路面不太平整,车子偶尔颠一下。
付允凡上车后困意袭来,眯着眼睛很快睡着了。
付辞渺降下一点车窗,夜晚的风霎时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特有的青涩味道,混着远处飘来温润绵长的清甜花香。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也有点没来由的难过。
车子拐进一条巷子,两边是挨着的独栋小楼。
明逸把车停在最里面那栋的门口。
车灯熄灭,周围倏地暗下来,只剩远处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朦胧。
付辞渺下了车,借着微弱的光看见满墙粉白交织的蔷薇,一股浓淡交织的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他站在台阶前,没动。
刚醒过来的付允凡揉揉眼睛,从后面戳他的腰:“哥!发什么呆呢,进去啊!”
明逸走在前面打开门,玄关的灯亮起,照亮门外地毯角落小小一隅。
付辞渺还站在门外,刚要抬步进去,却被一抹亮光闪了一下眼睛,他低头看见一个银色的小圆片。
他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轻轻摩挲了几下,才发现这银器有一面刻着一个极简的太阳,类似一个圆圈散发几条短小射线。
付辞渺皱了皱眉,本来是好奇心驱使,想着看了之后就随手扔掉,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放进了裤兜里。
“拖鞋在柜子里,自己拿。”明逸说。
付辞渺回过神来,走进去,弯腰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灰色棉拖,鞋面上有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污渍。
付允凡踢掉鞋子,光着脚跑进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木地板上。
“今天早点休息,明早不要赖床。”明逸温和地嘱咐着。
两人点点头应下,各自回到二楼的房间。
付辞渺走进房间,闻到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窗户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他摸索着把灯打开,白光晃了一下眼睛,他半眯着,等眼睛适应了才睁开。
这是付辞渺曾住了十八年的房间。
墙上贴着的动漫海报已经褪色,边角都卷起来。这应该是他高中时很迷的一部热血番,现在那些角色他都叫不出名字了。
书架上的书还是高中用到的教材,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上落了一层灰。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拉开窗帘。
路灯照着蔷薇花,花影摇摇晃晃。飞蛾在灯下绕圈,投在红砖墙壁上,影子忽大忽小。
他静静地看了几分钟,又转身把窗帘拉上。
今天确实也累了一路,该休息了。
这才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准备把衣服拿出来挂着。
衣柜里一共也没有几件衣服,当时搬家基本都带走了。
有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家的味道。
刷牙的时候,付辞渺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鼻梁高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点干,衬衫领口还歪着,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他低下头,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掬了捧水冲了冲脸,凉水激得皮肤一紧。
又下意识往后摸了摸后脑勺的疤。那块疤大概十厘米长,藏在头发里,摸上去能感觉到一条粗糙凸起的痕迹。
回到卧室关了灯,躺到床上,新换的床单充盈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付辞渺闭上眼,感觉很累,身体很沉。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他做了个好长好累的梦,梦里场景变换,像是有人拿着遥控器在不停换台,画面闪动不停。
教室,走廊,一条长长的路。
路的两边种满了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洒了一地金箔。
一个人声在耳边嗡嗡响。
“你怎么天天跟他一块儿?”
声音忽远忽近。
付辞渺想转头看清说话的人,但脖子不听使唤。
画面晃了一下,出现模糊的人影。
“付辞渺,其实我也……”
说一半的话像收音机被突然关掉,只剩滋滋的电流声,尖锐刺耳。
倏尔,画面又亮起来。
“你要等我。”
付辞渺意识挣扎,无果。
画面又开始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搅散,荡开层层涟漪,晃成扭曲的光影。
突然,他感觉脑袋嗡地一声,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振翅,嗡嗡声、心跳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下一秒,整个人踩空,失重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周遭是骇人的冰凉寂静。
他拼命想往上游,但手脚发软使不上力,只能任由自己往下越坠越深。
胸口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重如千斤的压迫感袭来,压得他肋骨嘎吱作响,他喘不上气,想喊却只能从喉咙溢出一点气音。
快到窒息的边界。
付辞渺猝然惊醒,猛地从梦中弹起。
冷汗顺着额角淌落,蛰得他眼睛生疼。枕头已经被汗浸湿一小块,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投在地板上。远处的虫鸣还在响,和睡前一样的频率。
又是噩梦。
他抬手擦了一下脑门,手背上的汗冰凉。这下醒来后是真的睡不着了,他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久到那道漏进来的光从地板移到墙上。
黑暗里,付辞渺轻轻叹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远处的天边有一点发灰,他站了好一会儿又转身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这次终于没有再做梦,安稳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