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宜生寒》江月舟

6、困在原地 高三的风，

　　时间推着人往前走，盛夏的燥热渐渐褪去，秋风吹黄了校园里的梧桐叶，也把所有人都卷进了高考倒计时的洪流里。
　　高三，是悬在所有学生头顶的一把剑，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残酷，是关乎未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水岭。教室里的氛围愈发紧绷，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日历，每天都在被鲜红的数字刷新，每一笔，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埋头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与书本里，为了前途，为了梦想，奋笔疾书。
　　苏清宜也曾是其中一员。
　　在李言春的陪伴与偏爱里，她渐渐走出了自卑的阴霾，眼底燃起了对未来的光，她跟着他的脚步，认真听课，努力刷题，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只为了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能兑现年少的诺言，能一直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那段日子，她眼里有光，心里有梦，哪怕高三再苦再累，只要身边有李言春，只要想到未来有他，就浑身充满力气。
　　可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定与希望，却在高考前夕，被原生家庭彻底打碎，碎得一塌糊涂。
　　苏清宜的家，从来都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一个充满硝烟、让人窒息的牢笼。
　　父母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从她记事起，争吵、冷战、互相指责，就是这个家的常态。他们从没有在乎过她的感受，从没有给过她一丝温情，把彼此的怨恨与不满，肆意宣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也宣泄在她的身上。
　　她以为，随着自己长大，随着高考的临近，他们或许会看在她即将面临人生大考的份上，收敛几分，哪怕只是伪装，也能给她留一丝喘息的空间。
　　可她终究是高估了这段早已破碎的亲情，高估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三个月，本就岌岌可危的家庭关系，彻底彻底崩塌，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平静。
　　导火索不过是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成了点燃所有积怨的火药，彻底引爆了这个早已满目疮痍的家。
　　从那以后，无休止的争吵，成了家里的日常。
　　每天放学回家，迎接苏清宜的从来不是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饭菜，而是刺耳的争吵声、摔砸东西的巨响，是父母互相嘶吼、面目狰狞的模样。
　　他们摔碎了碗碟，掀翻了桌椅，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嘴里吐出的话语，刻薄又伤人，字字句句，都是对彼此的怨恨，全然不顾及站在一旁，浑身颤抖、手足无措的女儿。
　　争吵过后，便是漫长又冰冷的冷战。
　　家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丝烟火气，压抑的气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屋子笼罩，也将苏清宜死死困住，闷得她喘不过气。
　　餐桌上永远是冷掉的饭菜，房间里是互不搭理的父母，每个人都冷着脸，空气中弥漫着的冰冷与敌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她试图劝过，试图让他们停下争吵，可换来的，却是父母双双把怨气撒在她身上，指责她不懂事，埋怨她是累赘，所有的不堪与恶意，一股脑地砸向她，让她再也不敢开口，只能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捂住耳朵，任由眼泪无声滑落。
　　他们眼里，只有彼此的恩怨，只有自己的委屈，全然忘记了，他们的女儿即将高考，正处在人生最关键、最需要支持与温暖的阶段。他们看不到她眼底的疲惫，看不到她身上的压力，看不到她被这场家庭闹剧，折磨得遍体鳞伤。
　　没有人关心她复习得如何，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在意她是否吃得好、睡得香，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恩怨里，把这个家，变成了让苏清宜恐惧的深渊。
　　每天放学，她都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个充满硝烟与冰冷的地方，宁愿在校园的梧桐道上，独自徘徊到深夜，哪怕只是吹着冷风，也比回到那个让人窒息的牢笼要好。
　　可她终究无处可去，终究要回到那个名为家，却毫无温度的地方。
　　家里的压抑与痛苦，像潮水一般，彻底蔓延到了学校，彻底吞噬了苏清宜。
　　她再也没法像从前一样，静下心来学习，再也没法专注地听老师讲课，再也没法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埋头刷题。
　　课堂上，她总是对着书本发呆，眼神空洞，思绪飘得老远，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父母争吵的画面，全是那些伤人的话语，全是家里一片狼藉的模样。老师讲的知识点，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手里握着笔，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原本慢慢跟上的学习进度，再次被彻底打乱。
　　晚上回到家，即便争吵停止，她也整夜整夜地失眠。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耳边全是白天的争吵声，心底全是不安与恐慌，黑暗将她包裹，焦虑与痛苦席卷全身，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都没有一丝睡意。
　　长期的失眠，巨大的精神压力，家庭带来的无尽伤痛，彻底击垮了她。
　　她的复习状态一落千丈，课堂检测一次比一次糟糕，模拟考的成绩，直线下滑，从原本中游的水平，直接跌到了班级末尾。
　　一张张试卷上刺眼的分数，一道道不会做的题目，一次次课堂上的走神，都在狠狠提醒她，她离李言春，越来越远。
　　眼底刚刚燃起的、对未来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疲惫、无助与绝望。
　　她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敏感自卑的样子，甚至比之前更加严重。
　　她不再主动和李言春说话，不再敢与他对视，总是独自坐在座位上，发呆、沉默，周身笼罩着一层阴郁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课间，看着身边依旧耀眼的李言春，她的心底，被铺天盖地的自卑与自我否定，彻底淹没。
　　他依旧是那个天之骄子，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前途一片光明，是老师眼中的佼佼者，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优秀少年，他的未来，本该是繁花似锦，是坦途一片。
　　而她，依旧是那个满身不堪、平庸至极的人。
　　有着一触即碎的家庭，有着糟糕透顶的成绩，有着永远摆脱不掉的自卑，她像一个累赘，被原生家庭拖入深渊，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把握，又怎么配站在那么耀眼的他身边，怎么配拥有他倾尽所有的偏爱。
　　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拼尽全力，也考不上和他一样的大学，害怕两人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害怕这份刚拥有不久、还没捂热的幸福，会转瞬即逝，害怕他会看着越来越糟糕的自己，慢慢失望，最终离开。
　　这些恐惧，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在她的心底，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变得愈发敏感，愈发脆弱，一点点小事，都能让她崩溃落泪，她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不安，全都藏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哪怕是李言春，哪怕是闺蜜林晚。
　　她不敢告诉李言春家里的事，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原生家庭的不堪，不敢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如此糟糕的一面。
　　她怕他嫌弃她的家庭，怕他觉得她满身都是阴暗与不堪，怕他知道这一切后，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怕这份好不容易抓住的光，彻底离她而去。
　　她只能独自扛下所有的痛苦，独自承受着家庭与高考的双重压力，独自在黑暗里挣扎，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缩回那个坚硬又脆弱的壳里。
　　李言春看着她一天天消沉下去，看着她眼底的光彻底熄灭，看着她日渐消瘦、满脸疲惫，看着她成绩一落千丈、沉默不语，心里满是心疼与焦急。
　　他能察觉到她的痛苦，能猜到她的反常与家庭脱不了干系，可他每次试图靠近，试图询问，试图给她安慰，都被她生硬地躲开。
　　她总是低着头，轻轻摇头，一句话都不说，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让他触碰，不让他靠近。
　　他只能默默守在她身边，把自己的笔记整理得更加细致，把重点一遍遍标注好，悄悄放在她的桌上；在她发呆的时候，轻轻敲敲她的桌面，提醒她认真听课；在她失眠疲惫、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心疼着她，却无法替她承受那些刻进骨血里的伤痛。
　　苏清宜感受着他无声的温柔，心里更加难受，更加自卑。
　　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越是害怕自己会拖累他，越是害怕这份幸福，终究不属于自己。
　　高三的风，冰冷又刺骨，吹在身上，也吹在心上。
　　苏清宜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被原生家庭的裂痕，困在原地，满心都是疲惫与无助，陷入了无边的自我否定与不安之中，刚刚迎来光亮的人生，再次被黑暗吞噬，看不到一丝出路，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原生家庭带给我的伤痛，像一根深深扎进心底的刺，扎根在骨血里，永远拔不掉，时不时就会隐隐作痛，甚至在某个瞬间，狠狠刺穿我的心脏，让我痛不欲生。
　　我从小到大都在渴望温暖，渴望一个完整的家，渴望父母的关爱，可我等到的，永远是争吵、冷漠与指责。
　　他们给我的，从来不是庇护，而是无尽的伤害，是刻进骨子里的自卑，是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
　　高考前夕，那场彻底崩塌的家庭闹剧，把我彻底打回原形。
　　我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刺耳的争吵，感受着让人窒息的冰冷，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多余的人，是父母的累赘，是满身都是不堪与阴暗的垃圾，我不配拥有美好，不配拥有光明的未来，更不配拥有李言春那样干净耀眼的爱。
　　我把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惧，全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跟任何人说，更不敢告诉李言春。
　　我怕他看到我家庭的不堪，怕他知道我骨子里的阴暗与自卑，怕他觉得我就是一个拖累，怕他会嫌弃我，会离开我。
　　他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我好不容易抓住他，怎么敢让他知道，我身处的深渊，到底有多脏，有多黑。
　　我只能自己扛着，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独自在黑暗里挣扎，我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看不到一点光，看不到一点希望。
　　我看着越来越优秀的他，再看着一塌糊涂的自己，满心都是绝望。我怕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怕我们的未来，终究是一场泡影，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幸福，转眼就消失不见。
　　那时候的我，除了疲惫与无助，只剩下深深的自我否定，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我根本就不该遇见他，根本就不配拥有他的爱，不该拖累他，不该让他因为我，沾染一丝一毫的不堪。】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簌簌落下，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响亮，每个人都在为了未来奋力拼搏，唯有苏清宜，被困在家庭的裂痕里，被困在无尽的自卑与痛苦里，满心疲惫，前路茫茫。
　　原生家庭带来的重创，成了她青春里无法逾越的坎，也成了她和李言春之间，第一道现实的鸿沟，让这份纯粹的爱恋，第一次面临着现实的考验，也让她再次陷入了爱而不得、自我折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