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返阳记》尽未

8、救三花 主人一直都

　　那是一只三花猫。

　　米扎连忙上前要阻止她窜到马路上，可那三花猫已经跑了上去。

　　他冲到马路中间，正要往前冲时，一道刺眼的白光打过来。他的瞳孔缩成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竖线颤抖着，魂儿都跟着抖了一下。

　　这光他见过，且让他看着灵魂悚然。

　　一时间他什么也看不到了，但他隐约知道强光后面就是一个极其坚硬的巨大怪物。

　　但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犹豫，他冲着那白光飞过去，穿过耀目的白，看见三花猫在车身下六神无主慌张错乱，逃命似地朝车轮下躲去。

　　一道霹雳顿时砸到头上，米扎双眼圆睁，浑身的毛发倒竖起来。他慌忙大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要过去！”

　　一只鬼寂静无声的呐喊飘荡在原野，反复回响在心头，跌来撞去。

　　这一刹救猫心切的意念让他不自觉现出魂身，他冲到汽车底盘下抱住即将冲到黑色车轮下的三花，将她死死按倒在原地。巨大的黑色怪物顷刻间从他们旁边无情碾压过去。

　　他愣着眼，魂身力竭。

　　三花猫挣脱他的束缚朝路的另一边仓皇逃走，似乎跑下路基时还回头望了他一眼，但这些米扎都顾不上了。

　　他爬起来站在路中间，望着那扬长而去的汽车下面的两轮黑怪物。

　　就是那东西，要了他的命！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又一辆车顶着白光呼啸而来，他站在车子的两轮中间任车子从他身体上穿过。

　　因为他知道，他现在已经是鬼魂了。

　　怪物将他吞噬的那一瞬间，他“喵”的大声惨叫出来，吐出一团微弱的绿色鬼火。临死前的记忆和所受锥心断骨的痛如潮水般涌回了身上。

　　当时主人的亲人去世，说是要把他们带回来陪伴亲人。这也是他们出生的地方，是大自然，是旷野，他感受到自由，他每天都在探索，玩得不亦乐乎。

　　但有一天，也就是三个月前一个乌云密布的夜晚，他因为贪玩儿越跑越远，没有及时回家。

　　然后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被吸引住似地，就往公路边跑去了，更是跑到了公路上。

　　再然后……他像那只傻三花一样窜进了车底，把低矮的车底当成了庇护所，更是朝那车轮怪物躲去，结果被它碾压过去，如受千钧。

　　那怪物从身上碾压过去后他慌忙起身，跌跌撞撞胡乱往一个方向逃窜而去。

　　浑身都在疼，疼到他没有发现自己一颗眼珠都凸了出来，感觉五脏六腑都碎了。他害怕，他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他想回家。

　　于是他抄近路走进了一片有半米深的荒草地。可走到中间，他突然跌倒在地。好痛好累，他走不动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时天空打起了响雷，初夏的阵雨说下就下，猛烈迅疾。

　　身上的毛发很快就被浇透，浑身都在剧烈抖动，或者说抽搐。他想要站起来躲到可以遮蔽的地方，想要回到主人和花哥身边，可他突然好冷好困。

　　开始下雨后，他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但没一会儿他恍然觉得身上一下子轻了，只有眼皮异常沉重。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忍不住睡了。

　　睡了，他在那片荒草地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

　　又一道刺眼的白光将他从记忆里拉回来。

　　一辆大货车驶来，他颤巍巍往路边走去，因走得太慢，被大车经过带起的风给刮起来，飘在空中，枯叶一样打了几个旋儿才落到国道旁的田地里。

　　“谁？”他隐约瞧见一个鬼影站在身后，猛回头望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魂身太虚弱了，怕是看花眼了吧，心想是什么都算了，却从草丛后面走出来一只猫。

　　正是方才那只猫，一个左边脸和耳朵黄、右边脸和耳朵黑、嘴巴下巴是白色的漂亮三花猫。

　　三花小心翼翼侧身靠近，很警觉地盯着他的脸。

　　米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生者面前现出魂身了。他刚想隐掉离去，三花却对他开口了。

　　“喵——你——你是米扎？”

　　米扎惊讶地走上前去，仔细辨认，又嗅了嗅，他没有见过这只三花猫，也不记得她的味道。

　　“喵——你认识我？”

　　“啊哈！果真是你！”三花猫冲到米扎鼻子前耸动着胡须垫，跟他交换了信息。

　　“我叫三妹。你的主人托我找过你。她请我吃了好吃的，让我帮她找你。嗯……还让我闻了她的味道和你的味道。我可是靠她饱餐了好几顿，我也卖力找了，可我之前就是找不到你啊。”

　　米扎眸光闪烁：“主人让你找我了？”

　　“嗯呢，她不仅让我找，还跟周围的兄弟姐妹都打了招呼。她还给我看了你的照片呢。哦，对了！”三妹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欣喜地跳起来。她转身钻进草丛，扭头说到，“你跟我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米扎跟了上去。

　　三妹把米扎带到一根电线杆子前，扬扬下巴，“你看上面，有你的照片。”

　　米扎仰头，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他飘了上去。这张纸上有几张自己的照片和一些或红或黑的文字，顶头最大的文字写着“寻猫启事”四个字。

　　下面小一些的文字写着时间地点、体貌特征、悬赏金额、电话号码、甚至他已绝育的隐私信息。

　　米扎回到地面，“我主人一直都在找我吗？”

　　三妹瞪圆了双眼，尾巴竖得高高的，“太厉害了！这电线杆子这么光滑，你怎么爬上去的？！太快了！刚才也没见你爬呀？”

　　米扎挠挠头，“嗯……这是我的秘密绝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哦——有没有一直找我是不清楚，但好多日子她晚上都会打着手电筒到处转悠呢。放着我们猫打招呼的声音或者幼猫的声音，我就被骗过去两次。你主人把这方圆五公里她遇见过的猫咪都拜托过了。这种叫寻猫启事的东西之前这里——还有那里也有一张呢。很多地方都贴着，只不过陆续都被别人撕掉了。剩下的不多了，像这张这样完好无损的就更没几张了。”

　　眼泪啪嗒滴落下来，米扎左边的鼻孔一不小心还吹出一个鼻涕泡儿。他不好意思地笑着。

　　三妹看见了也哈哈笑起来。

　　正在欢乐的时候，米扎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他伸爪擦擦自己的鼻子，回头让三妹赶紧跑走。

　　三妹不理解，朝米扎小心警戒的方向望去，却什么危险的东西也没看见，“你怎么了？”

　　米扎保持着镇定低声说到，“总之有危险，你快走！”

　　“那你呢？要走一起走！”

　　“你忘了我刚才有多英勇了吗？我自己没事，但你留下来我可能就分身乏术了。”后面这句话贝贝对他说过好几次。

　　三妹沮丧离开，隐入草丛之前又回过头来，竖起尾巴对米扎说到：“嘿！米扎！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刚刚救了我，小英雄！”说完她跳没入草丛。

　　听到“小英雄”三个字，米扎睁大眼睛动动耳朵，还没有谁这样夸赞过他呢。

　　“嘿！死小子！这时候还在撩妹，当我不存在啊！”一个鬼影倏然飘了过来。

　　这是个人的鬼魂，居高临下。米扎想要飘起来高他一头，但先是被太阳晒到，后又在三妹面前现身太久，此时魂身脆弱，竟然飘不起来了。

　　他挺起胸膛，整个尾巴的毛蓬松起来，让自己显得更加强大有威势，用最大的声音喊到，“大家都是鬼魂，你想干什么？”

　　那人魂压低头颅，“是啊，大家都是鬼魂，你——想干什么？”

　　米扎知道他是说刚才他在车轮下救下三妹的事情，他隐约猜到，这事儿跟眼前这鬼有关系。

　　“我是车祸死在这条路上的枉死鬼，你坏我好事！” 人魂说。

　　米扎仔细瞧了瞧，这人魂确实鼻子都是歪的，手肘也还是向外翻折的。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他沉吟片刻，缓缓说到：“其实我也算是死在这条路上的。”

　　歪鼻子人魂压低头颅，偌大一张脸耸到米扎眼前，发出咯咯的卡痰喉音，声音模糊，“所以你这个枉死鬼，是要跟我这个枉死鬼抢替死鬼了？！”歪鼻子人魂用好的一只手掐住米扎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米扎淡淡说到，“我已经死了，兄弟。”

　　歪鼻子人魂：“我是人，你一个臭猫，跟谁称兄道弟呢！”

　　米扎把头一甩，鼻子一哼，“地府的牛头马面我都叫哥呢！你都死了，还在这儿摆人的谱儿。众生平等，到了地府，大家都要去孽镜台照一照再下定论你知道不？”米扎虽被扼住颈部，但完全换了一副过来魂的姿态悠闲吊在半空中，如荡秋千一般。

　　“你下过地府？”歪鼻子人魂松了松手。米扎顺势跳到他手臂上，“当然。”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来探亲的啊。现在是鬼月。”

　　歪鼻子魂拉着米扎的胳膊腿儿来回瞧了瞧，“那你也进过枉死城？里面是不是很可怕？听说意外死亡的都属于枉死。事后是要在往死城熬到原本的寿数的。”

　　“地府改革了，你不知道啊？哦，也对，没死过没进去过，哪里知道改革了呢？”米扎挠挠头，“总之呢，地府现在改革了。只要你自己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会受苦的。你还可以进入一个叫明月乡的地方，去等着还活着的家人团聚呢。”

　　人魂低下头，心灰意冷，“可我没有家人在世了。”

　　米扎跳起来，“那说不定你的家人在明月乡等着你呢。”

　　人魂抬眸，目光一亮，“会吗？”

　　米扎：“我不能保证。但你下去碰碰运气也好。实在没有，你也可以排队去投胎转世嘛。总比游荡在人间还要害人害猫来得好，那才是犯下了罪孽，到时候进入地府是要被清算的。”

　　“……好，谢谢你。可是……我当初逃过了鬼差的抓捕，现在我倒是不知去地府报道的路该如何走了。”

　　“这个嘛……”米扎抓了抓脸，眉目突然舒展，他掏出了一点萤火。他把这萤火放到人魂的手心，“它来自地府，可以带你去。你跟着它走吧。”

　　人魂：“咪你真好。可这萤火太微弱了，不会熄灭吗？”

　　“放心，我的主人还想着我呢。它不会熄灭的。但你一定要悄悄用，可不能让地府别的鬼差和鬼魂看见我把这东西带出来了。不然就害了我了。”

　　“嗯。”

　　歪鼻子人魂跟米扎告别，跟随思念萤火的指引去了前往鬼门关的路。

　　“你在跟谁说话呢？”

　　贝贝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