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返阳记》尽未

13、现身 蚊子一样细

　　贝贝对她来说，也是如家人一般重要的。他赶紧从王冉的怀抱跳下，抖动着胡须垫，搜寻着贝贝的气息，循着气味找到了小区门口。

　　夜幕已经拉开，贝贝独自坐在草地上举头望月。

　　“哎呀！”米扎一拍脑门儿，暗骂自己刚才就顾着感动和跟家人团聚了，贝贝姐看到该多伤心啊。

　　他走上去，思忖着该怎么开口，贝贝先开口了。

　　“我要离开……去找我的家了。”

　　“好啊！好啊！我陪你一起。”

　　“不用。她搬家了，我在这个城市都没有闻到她的气息。”

　　贝贝说完转身要走，米扎跟上去，贝贝停下，微微偏头，冷冷地，“不许跟！”但她的声音很快又软下来，“你的时间是有限的，好好度过吧。”说完她便飘走了。

　　米扎愣在原地，夜风温凉，穿过他的胸膛，一只壮硕的橘猫也大摇大摆地穿过他的身体。

　　他茫茫然望着从他身上过去的橘猫背影，“对啊！我是鬼嘛！我……我也已经变成鬼了啊。刚才的温暖都是假象罢了……”

　　簌簌眼泪从米扎眼里冒出，他模糊的眼睛已经看不到贝贝的身影，她的气味也在远散而去。

　　“贝贝姐，祝福你，早日找到你的主人和家。”米扎摇摇脑袋，用手臂内侧拂去泪水，“对不起，我真的还想再和主人和花哥待上几天。过几天……好吗？五天之后你还没有找到你的主人，我就陪你去找。一定！”

　　他耷拉着脑袋湿漉漉地回到出租房，进到屋里，看到地上洇出来的水渍，脑袋垂得更低了。

　　自从前两天被米花和王冉发现了水渍之后，贝贝每天都会帮他舔毛很多遍，舔得可快了。她离开，那这几天他就只能自己勤舔了。

　　每次上床和上沙发，他都会记得仔细瞧瞧身上，没水挂着才上去，有水就舔干净了再上去。要不然，怕不是害了花哥就是吓到主人。

　　米扎虽然也睡大觉，但总是很珍惜和主人还有花哥在一起的时间，就是睡觉也要在他们睡觉的时候，睡在他们的身边。

　　王冉醒来的时候，从呼吸上他会比他更早知道她睡醒了。他会第一时间来趴到她胸口上的凉被上面，哪怕自己眼睛都还睁不开，迷迷糊糊，跌跌撞撞也要过来趴到她胸口上。

　　这两天但凡王冉想要抱米花的时候，他都会效仿贝贝。

　　当然，作为亲弟弟的米扎，肯定会温柔许多。怎么能用脚踢呢，他都是用头一拱或者屁股轻轻轻轻一撞，让米花跌进王冉怀里。

　　王冉简直欢喜得不行。米花就让他有些心疼又好笑啦，他总事后挠挠头，“对不起啦花哥，我也想要有些互动嘛。”

　　能推到米花，证明米扎的魂力已经恢复了不少。

　　这天阳光明媚，风和日丽，他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王冉正看着昨晚上家里院子的监控，努力辨认着一只从监控上也是白手套但明显爪子上的白手套面积就不一样的狸花猫。

　　这只猫她手机里早就有了更近更清晰的确凿图片，想来是之前放在垃圾箱的那个东西拍的。

　　可她还是放大比对着各个地方，尽量去找到这只猫和米扎相似的地方。可无论有多少相似之处，那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就赤裸裸地摆在那里。

　　最终她也只能是深深叹下一口气。

　　米扎看着好难受，那不存在了实体的空洞的心砰砰砰跳动着。里面有一股冲动在涌动，就像火苗燃烧起来，约烧越旺，越烧越大，烧遍了他的整个胸腔，最终从喉咙里澎湃而出。

　　他用生者可以听到的声音喊出了“主人”二字。

　　只是不知是因为他魂力实在太弱，还是这两天把米花撞进王冉怀里的次数太多了。他酝酿了那么久的熊熊火焰，喷薄出来竟然是个哑炮儿。

　　他集中精神，绷紧全身，再次用力喊出了第二声“喵——主人”。

　　王冉猛然将头抬起，她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投射到米扎身上。只是，这目光，穿过了他的身体。

　　一只讨厌的苍蝇嘤嘤嘤地从米扎的眉心穿过。这讨厌的家伙！

　　王冉怔在那里，苦笑一下，站起来伸手啪的一声两巴掌合下去。可准头不行，那苍蝇嘤嘤嘤地从旁边飞走了。

　　这时，她看到米花醒了，就朝睡在阳台藤椅上的米花走去。

　　米花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并不是在看王冉，而是嫌她挡住了视线。他伸长脖子歪着脑袋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米扎这边。

　　是的，刚刚米扎叫第二声的时候正在睡觉的米花猝然哼唧一声，注目过来。

　　米扎眉开眼笑，热泪盈眶，“他听到了，他一定真真切切听到了！”竖起高高的尾巴，朝米花走去。

　　可米花的目光还是落在他刚才所在的地方一动不动。

　　“喵——花哥！花哥！”米扎连声叫着，可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急得原地跺脚，叹自己真是比主人常看的《甄嬛传》里的安陵容还不如。人家虽然沙哑了一点，至少还能出声儿。算了，他要是用那破嗓子一声声喊花哥，又不现身，那着实有点吓猫了。

　　那怎么办呢？算了吗？他在客厅抓耳挠腮地逡巡着。

　　王冉来到阳台藤椅那里蹲下，轻轻抚摸着米花，苦笑一声，呢喃着，“米花，我刚刚好像听到米扎的叫声了，你听到了吗？”

　　米花：“喵——是呢！我听到了！”

　　“啊！主人也听到啦？”米扎忙走上前，两眼放光，泪光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儿，原本沮丧焦躁的心一下子就振奋起来。

　　这时候太阳朝西走去，藤椅刚好有一半儿照不到了。米扎兴奋地跳到了米花所在的椅子上，蹭蹭米花，又望望王冉，兴奋地想要让他们发现自己，再加入他们的对话。

　　“哎哟——”大意了。

　　这半边凳子虽照不到了，但还可烫了。米扎刚跳上去，还不等屁股放下，脚垫子就开始冒烟儿了。他连滚带爬栽倒在地，索性跳到了王冉的肩膀上。她站在阴影处。

　　米扎就是要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待着。

　　但他忘了主人听不懂猫语……

　　米花刚刚的确认对王冉来说只不过是一句平常的“喵”而已。不然他们就可以对暗号了。

　　“唉……”米扎站在王冉肩膀上的阴凉处，耷拉着脑袋。心想他们要是看见自己脚垫子冒烟儿了，主人一定会第一时间过来关心，花哥一定会帮自己舔舔的。

　　“我又幻听了，或者是……刚刚可能就是那只蚊子飞过的声音吧。”王冉一边摸着米花一边说。

　　米花：“喵喵——我也听到了呢。”米花朝前趴下身子撅着屁股伸伸懒腰，跳下凳子朝刚才的方向去了。

　　“对对对，我刚刚就在那里叫你们的。欸，不对，可是我现在不在那里了呀，花哥。”米扎跟着米花在客厅转悠着找自己，尾巴勾在米花背上，蹭着他的脸颊， “嘿！亲爱的花哥，我就在这儿呢。”

　　王冉并没有因为米花的突然离开而起身走开，依然蹲在那里，环抱着自己的小腿，把脸枕在膝盖上，望着在房间里喵喵叫转悠着的米花。

　　她回想到自己最开始找米扎的时候，像是在对着米花呢喃，又像是自言自语：“米花呀。你知道吗？小米扎有时候的叫声，真的跟蚊子哼哼一模一样。所以，刚才那声蚊子声音，真的很像很像。”

　　当初……她去找米扎，找到山坡上的一个正在建的养殖场。那里的工人说那里会有猫去，并且看了照片后确凿地说里面有只就是这样的。

　　她也是第一次丢猫，没有经验，不知道平常人眼里看起来相似或者一模一样的猫实则有多大相径庭。

　　她充满希望，在黄昏的时候找过去，在那附近喊的时候，当真听到了一声细小而悠远的米扎的叫声。

　　她当时真的以为，那就是米扎的声音。

　　她高兴极了。

　　再叫了很久都不见米扎出来，也没再听到回应。她以为它是吓到了，所以躲在玉米地里不敢出来。

　　于是她在外面放着猫的叫声蹲了很久，也呼唤了很久，然后又在养殖场那里坐着等，等到满天星斗。

　　接连去那里找了好几天，她看见别的猫也没有看见一只狸花。

　　直到去那里的最后一天，她打着手电独自走在黑黢黢的下山路。

　　月黑风高，晚风将地里的绿浪一样的玉米叶吹得沙沙作响，总让她觉得后面有东西似的。她的心紧张起来，越走越快，不敢回头。

　　这时，在匆忙行进中，她突然听到了第一天去时听到的那种像米扎叫声的细小声音。而与此同时，她明显感受到有只蚊子从自己耳边飞过去了……

　　她的脚灌了铅立时顿住，心装进铁似的不住往下沉去。

　　那一刻，她才恍然，当时第一天听到的米扎的细细的叫声，竟然是蚊子从耳边飞过的声音。

　　太荒谬了！太可笑了！

　　她回头朝那养殖场望去，清脆高大而茂密的玉米叶遮住了她的视线。

　　晚风依然在吹，玉米叶依然在沙沙作响，仿佛无尽的嘲笑声。

　　“最早那几天的时间，我就这么浪费在那里了啊……”王冉蹲在藤椅边，一下下捶着自己的头。

　　米花在屋子里转悠找着，根本无心听王冉在讲在做什么。

　　米扎望着王冉含泪诉说的眼睛，跳到藤椅刚才的位置上。可能这时候那里已经没那么烫了吧，反正他现在感受不到。他只知道，这里离主人脸的高度刚好。

　　他忍不住想要去安慰主人，实实在在能让她感受到的那种，把脸靠过去，蹭蹭她敲打着脑袋的手。

　　王冉这时忽然放下手抬起头，发丝飘动，她额间似有轻风掠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蹲在阳光边缘，半张脸在阴影里暗沉沉的，像是积攒了无数的忧伤，另外半张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白皙，但也不是那种轻盈通透欢快的白，而是透着一股死气，如同阴间道路边的鬼火，有光无焰。

　　“米扎？”王冉口中泄出疑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