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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来的转学生 “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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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开森是被下午最后一节下课铃声闹醒的,一脚从睡梦中踏空,把前桌的椅子腿蹬出滋啦一声。
“靠!吓老子一跳!”前桌男生扭头瞪他,愣了下,有些诧异:“开森,你今天不去上班啊?”
靠窗最后一排的男生头发凌乱,一对泛青的黑眼圈显得颓丧又疲倦,但眼睛又圆又大,眼尾天然下垂,卧蚕饱满,即使蓬头垢面也帅得清新自然,随着教室里的骚动,他渐渐回过神来。
“要去,睡过了握草。”范开森揉着头发起身,确认手机和钥匙串在裤兜里揣得好好的,捞起校服和书包就要从后门出去。
“诶等会儿!”前桌拽住他袖口,挤了挤眼睛,小声道:“开森,帮我带两包烟呗。”
“你没在群里?”
“在啊,我手机昨天遭老杨收了。”
范开森急着走,但赚钱态度得好,挑了下眉,“哦,还是利群?十块。”
“靠,跑腿一次不是五块吗?”
“两包烟就是跑两次,爱要不要。”高贵的走读生范开森果断转身,身后传来上钩的呼喊声,“要!记得给我带嗷!”
教学楼里已经隐隐响起了各个楼道奔跑抢饭的脚步声,搞得人心惶惶,但今天注定老天爷要跟饥肠辘辘的高二9班过不去。
“哎哎哎——都给我坐下,以后都想晚放是不是?”杨树淮紧跟着刚下课的地理老师步伐踏进教室,一句话摁死五十多个躁动的屁股,班上一阵鬼哭狼嚎。
“范开森!睡得眼屎都没擦干净,你要跑哪儿去啊?给我坐回去!”
范开森整个人像被钩子扯走的鱼摆摆,刚走到后门就被抓包,又掉头回位置上坐好,透过教室那一排透明的窗玻璃,隐约看到前门口站了个瘦高的人影,生面孔,没穿校服。
这应该就是早上韩一航说的转学生了。
以往范开森都会在最后一节课提前五分钟请假上厕所,或者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当溜出后门。这个班的科任老师被老杨打过招呼,知道他家的情况,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今天阴雨绵绵,天然白噪音哄得他上下眼皮打架,不小心睡过了,如若不然,他现在已经快跑到家了。
范开森长叹了口气,焦躁地抖着腿,一边悄摸打开手机看时间,祈祷着老杨少废点话。
“都快高三了,一天天的还这么浮躁,讲两件事情!首先,男寝202,204,206宿舍的男生全部给我站起来!”
教室倒数两排男生唰唰唰站起身来,文科班几乎全员男生都在这三个违纪名单里了,除了范开森,他走读。
“你们几个昨天晚上胆子挺肥啊,啊?都敢买酒来喝了?这要是在公立学校,直接请家长处分通报批评一条龙了,昨天主任特意叮嘱我……”
17:32,范开森等不及了,教室空间狭小,桌椅都紧挨着,出个过道都得让三四个人让开,他借着几个男生的遮挡,贴着地面慢慢挪到了后门。
周创的座位紧挨着后门,余光瞥到他靠近,还特仗义地往过道挡了挡,范开森路过时感激地掐了下他的大腿根,给他掐得夹紧了屁股,在后腰竖了个中指。
“……好了,这件事就到这里,你们几个明天早上第二节课下之前把检讨放到我桌上,最后占用大家一点时间,咱们先掌声欢迎一下班上转来的新同学!”
前一秒还在批人,下一秒就喜怒无常地扬起笑脸,高一他们可能还会忌惮,习以为常的准高三生们麻木机械地鼓起掌来,稀稀拉拉,掌声里还夹杂着几分对抢不到饭菜的哀怨。
掌声陡然拔高的一瞬间,范开森恰好爬出后门,眼睛因隐隐兴奋而明亮起来,少了几分疲倦,多了些孩子气,他呼吸着一墙之隔自由的新鲜空气,以一个略显猥琐的姿势,扭头撞进一双冷沉的双眸。
男生个头很高,白得反光,穿着一身潮牌,高挺的鼻梁骨撑起口罩边缘,他伸手拉了拉口罩,像是不想嗅到这里的空气,进门前斜睨了他一眼。
范开森怀疑这转学生一辈子没睡过觉,要不怎么脸能臭成这样。
他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转身挤入食堂抢饭大军,楼道很挤,他抬高手臂高呼着“请让一下请让一下谢谢谢谢谢谢!”一路冲下楼梯。
等来到宽阔路面,范开森拔腿狂奔,却脱离去往食堂的方向,直直奔向学校大门。
“主任好!”路过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时,范开森不带刹车地丢下一句问好。
“哎哟这风刮得——你过马路注意着点车啊开森!”正准备出校的曾主任经常跟他打交道,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了。
有时候跟老师关系近的不一定是成绩最好的,反而有可能是最常犯事,又最会来事的刺头。
范开森想到什么,犹豫了下,硬生生刹住车,气喘吁吁地叉着腰倒回来,压低声音道:“主任,你今天十四班晚自习吗?”
“嗯呐!你要帮我上啊?”曾主任摸出车钥匙,“我去城里办点事,送你半截路?”
范开森摆手,咂嘴:“算了算了,我跑两步锻炼下身体,这个点你开车肯定没到街上就堵起了,到头来我还得下车走。”
曾主任打开车门准备上车,见他不走,看了眼腕表,“你今天不急着去店里?那这是找我什么事?有屁快放。”
“没啥事,就……您今天晚自习进教室前注意点,我今下午在厕所听到你们班男生说要给你洗澡呢,不知道真假。”
曾主任上车的动作僵住,眯了眯眼,盯着他,“谁?”
这谁敢说?
范开森歪开头吹口哨。
“老子就知道是那个吴俊!”
?
曾主任“啪”地甩上车门,正要逮着他刨根问底,范开森烫着似的举起手,赶紧划清界限,捂着嘴连着后退好几步。
“我啥都没说!你自己猜出来的!先走了嗷主任,我要迟到了,祝你好运!”
启智中学是一所建在城郊的县份私立学校,农村地广人稀,还有政策扶持,这两年新区逐渐发展起来,路也越修越宽,奶奶那一辈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学校,如今范开森只用顺着土路跑上五六分钟就足够。
他家就在全村唯一的大街上,这条街由一条笔直的马路贯穿,两侧紧挨着灰扑扑的低矮居民楼,一楼是开门做生意的店铺,干燥天气下,在这路边坐着吃面的客人常常被驶过的车辆扑一脸灰。
范开森的家不靠着街,要从一条巷口走进去,七拐八拐顺着弯曲下行的台阶走,紧挨着的居民楼中间留了这么一条小巷过路,实在是强人所难。人走也就罢了,常常有送外卖的电瓶车跟人抢路走。
头顶是杂乱的电线,将天空切成不规则的方块,还有2楼3楼用竹竿晾出来的衣物,别说阳光,下场雨都不一定淋得湿这条路面,在这个通道养植物几乎九死一生。
但范开森挺喜欢这条路,他走了近十年,早也走晚也有,刮风下雨雷打不动,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回家的路。
兜里的手机震动不停,应该是老杨拖到现在才放,范开森随意扫了眼,班群里在疯狂跳消息,讨论新来的转学生。
到家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煮好了饭,奶奶坐在床边削着土豆丝,他家只有一层,由一楼门面改装的,不到70平方米,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靛蓝色的落地床帘,奶奶那张床紧挨着厨房灶台区域,经常作为她的临时板凳。
“今天战况如何?”范开森洗了洗手便掀开锅盖瞧了眼,小瓜煮豆角,清绿色的汤,喝完洗碗都不用洗洁精,直接过一遍水就干净了。
“今天没打牌,张老汉遭他儿子儿媳拉起去澳门旅游了,凑不齐人头。”奶奶动作麻利地把最后一个土豆的芽刮去,扔进铁盆里,骨碌碌在盆底转了个圈。
她端起盆缓慢起身,嘟囔道:“小瓜又没卖出去,这些城里人真是怪,不爱小瓜爱白菜……”
他们家每天的晚饭吃什么,取决于当天奶奶卖菜剩下什么,剩瓜吃瓜,剩豆吃豆。
范开森用筷子戳了戳小瓜,确认软烂后关掉电磁炉,捏着帕子端到饭桌上,接着简单炒了个酸辣土豆丝,就着冰箱里昨晚上剩的辣子鸡,开饭开饭。
饭桌上,范开森没话找话地打趣老人家:“奶,明年等我高考完咱也去旅游,去北京天安门看升旗,你别羡慕人家。”
奶奶敲了下饭碗,苍老的面庞挤开一个无语的表情,怒而瞪他,“哪个羡慕他?他挑个八十斤都要跑两趟,你奶奶七老八十了,一百斤一扁担一个人跑一趟,腿脚都不闪一下的……一个干巴老者,老娘羡慕他?呸!”
“是咯是咯,奶奶最能干了。”范开森忍着笑给她夹菜,“那你想旅游不?去哪里都行,咱去外面看看。”
“有啥好看的?我这腿脚天天东走西走的,看的还不够多?”
奶奶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感慨地笑了笑,“你读完书想去哪里看自己去,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别管我,等我死咯,你抱着我的骨灰去看,嗯?”
“哦。”范开森埋头刨饭。
“你别急,奶奶就这两年的事了,人早晚要……”
“哎——”范开森刨干净碗里的最后两口饭,利落起身收走碗筷,眼睛有点红,“我去店里了,你慢慢吃。”
“没出息!”奶奶哈哈大笑,无奈又动容,“十几岁的大小伙了,一说就哭,禁不起逗,小心让你们同学笑话!”
范开森六点差五分赶到的店里,旁边几家竞争的夜市摊已经把火支上了,零星吸引了几个客人。
这家店老板就雇了两个员工,另一个员工哥哥已经在搬桌子板凳了,简单打了个招呼,他立马小跑进仓库开始搬啤酒,端炭火……
凌晨两点半,范开森收摊回家。
这个点的煤矿街冷清得只剩下狗叫,店铺都关门了,卷闸门哗啦啦下落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大街上,他拎着一袋剩菜,吹着口哨走在路灯下,几只野猫野狗成群结队地跟在脚步后面。
他一边走一边往身后的地面扔剩菜,客人吃剩的生菜、烤肉、火腿肠……小狗们屁颠屁颠地追随着他,尾巴上翘,有时候抢急眼了开始呲牙低吠,范开森就适时地掉个头,拿脚背将他们一狗撇到一边去,严厉呵斥。
“还有没有点狗的样子?懂不懂遵守校规校纪?跟同学要相亲相爱……唉——还抢是不是?把你家长请来,还治不了你了?”
范开森正教训两只不满月的小狗崽子呢,手机忽然来电,周创打的。
“喂?你是不是还没看群消息呢?”
“什么十万火急的消息非得打个电话催我看?”范开森想了想,狐疑道:“老杨又复婚了?还是谁又搞出新生命来了?”
“都不是,是那个转学生,他们说他下半张脸是国家机密,今天一整天都没摘下口罩,但是我扒到了他以前在一中的旧照,好家伙……你赶紧去看,我要睡了,你别忘了回复一下,挂了嗷。”
范开森大失所望,打了个哈欠,“哦,不感兴趣,挂了。”
“诶你——”
“闲出屁来了,想看他脸直接去把口罩扯下来不就行?无聊死了,就这都能聊99条。”
范开森揣好手机重新上路,把手里最后半小截胡萝卜随手往后一甩。
“嘶——”
一声吃痛的闷音。
范开森猛地回头,黑漆漆的一片,刚才经过的路灯下蹲了一个戴着兜帽的陌生人影。
和一双熟悉的冷漠眼睛。
“你砸到我了。”
“——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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