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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瑞荷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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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长慈最终带回了父亲的手信。
一切如松霓涯预料的那样,松长慈的父亲并不愿意因为一个松家旁支不起眼的丫头出手相助。他斥责跪在厅堂中的松长慈不会知恩懂礼,竟敢抛下课业武功为了这点小事跑回来。
松长慈求他,她告诉父亲那个女孩快死了。浮玉宫的雪比别处都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她身上凝成了冰,一层又一层地堆叠,再化开,化开再重新凝结。到最后人身上的血也会结成冰,然后死在雪地里。
她哭得凄惨,哭得她父亲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
最后他给戚方琳写了一封信,信中请浮玉宫将松霓涯收作外门弟子,交给松长慈管教,当个伴读丫头。
松长慈在自家厅堂前向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冒着风雪快马加鞭从景雍回到蓬莱时,已经不见了正殿广场上的身影。
她找了一圈也没找见人,只能去问广场上一个洒扫弟子。
那洒扫弟子眼皮也没抬一下,“你说那青鬼奴啊?宫主说跪着碍眼,就叫松家的人把她送回去了,早几天就走了。”
松长慈捏着手里的信封颤声道,“谁带走她的?”
洒扫弟子似乎觉得她有点莫名其妙,回道,“松氏长公子啊,景雍松氏的事不都是他操办的吗?”
松长慈头一次在浮玉宫动手,是当着松氏弟子和先生的面打了自己的堂兄。
松长业在书斋里后退两步,撞掉了一地的书册。他一丝不苟的衣冠凌乱,脸上几道横刀留下的刀口正滋滋往外冒血。
他摸了一把血,怒目瞪着提刀的松长慈,不可置信似的骂道,“你疯了?!”
“松霓涯到底在哪儿?”
松长慈厉声质问,浑身都是戾气。
她从景雍城一路过来并未看见松家的人。浮玉宫的弟子都说是松长业把她送走了,松长慈来书斋问他却只得到一个敷衍的回答。
最后松长业被问烦了,他讥笑的神色仿佛在说一只死在路边的猫狗,“死了呗,谁叫她不肯听话,成日在这丢人现眼。”
松长慈甚少拔出自己那把名为素耀的长横刀。
她是松家的闺阁小姐,从小行端坐正,为世家表率。就算她来到浮玉宫修习逐浪刀法与开天掌,也是为了遵循北地旧制。
她其实不喜欢练刀,却将横刀学得很好。
这是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从她碰到素耀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兵器。后来也确实如此,她比这位人模狗样的大堂兄和戚家弟子都要强上许多。
刀鞘银白,刃如雪耀。
祈春殿书斋外大雪未歇,素耀与天地浑然一体。
这把久不出鞘的刀当着书斋中所有弟子的面抵上了松长业的脖子。
头发花白的先生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长慈!你这是欺上!那是你长兄!你还有没有半点规矩!”
“就为了一个青鬼奴?你对自己哥哥拔刀相向?”松长业讥讽地看着眼前像是疯了的人。
松长慈不过是他二叔的女儿,在族中有点权利罢了。但他是嫡长公子,未来景雍松氏都是他的,这些小辈到时候都得瞧他的脸色吃饭。
他平日里念着点族中亲情给松长慈点好脸,却不想这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殊不知在他眼里什么松长慈什么青鬼奴都是一样的轻贱。
松长业狠狠啐出一口血,折扇也不要了,拔出随身的横刀令珩对着松长慈砍过去。
先生看着两道撕打在一起的身影,哭喊道,“我的书斋!”
祈春殿内,兵戎交接声不绝于耳,刀气四溢,所有人都守在门前瑟瑟发抖。他们生怕伤了自己,不敢过去劝架。
所有人都能看出松长业想要松长慈的命。
令珩是松氏与浮玉宫几十年前的合盟信物,通体玄黑无一丝光亮,是北地至宝。只有历任松氏家主配用令珩。
松长业一刀劈在素耀的刀背上,松长慈面色冰冷抬臂抗下一击。
随即她轻巧踏在被劈砍倒下的碎裂屏风上,背后一记振刀灌注内力打在松长业的神门处。松长业小臂瞬间发麻,他咬了咬牙,转身握紧了刀直冲松长慈的天灵,刀法狠辣之色尽显。
松长慈早已看清他的路数,只一个下腰便避开了这刀,与此同时一脚踹在松长业腰腹,将他腰间折扇与玉佩震飞了出去。
素耀趁此机会一刀砍在他的右手,皮肉翻飞出一道血痕。
黑白两道刀影撞出一道又一道刀气,窗外雾凇林中养着兽与鸟雀被惊地四处逃窜,远远看去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打到现在百招已过,松长业早已负伤,松长慈游刃有余。
最后松长慈像是厌烦了,收势时用刀背打在他的腿骨上,逼着松长业踉跄几步在祈春殿中跪下。
她用素耀刀剑指着松长业,居高临下道,“我再问你一遍,她在哪里?”
松长业一言不发,他浑身都是血喘着粗气抬头看着松长慈,眼底有隐隐暴怒的情绪。
景雍松氏立派百余年,一路走到今日都是他这一支的功劳。他父亲与戚方琳煮酒论武,为松家挣得一席之地呕心沥血时,这群二房三房还不知道醉倒在在哪一片金银窟温柔乡。
他拿着令珩,从小便被教导如何去做一个家主,如何振兴门楣。松氏将来一定会交到他的手上,他会是松家呼风唤雨的下一任家主。
凭什么?松长慈也配比他强?一个二房的娘们也配羞辱他?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他是松家的嫡长公子,没有道理输给眼前低贱的黄毛丫头。
他低头喘着气,撑在地上的令珩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黑色的刀影突然在白瓷地上划过一道深深的刀痕蓄力向上砍去。
他要杀了松长慈!他要将松长慈竖着剖开!他要昭告天下没有人配骑在他的头上!
门外有人尖叫,“他偷袭!慈姑娘!!”
松长慈与他距离太近,下意识用素耀去挡也来不及。
她没想到自己这位堂兄如此不知廉耻,哪怕是偷袭都要置自己于死地。
就在众人慌成一团以为今日必然血溅祈春殿时,一柄白色折扇自祈春殿殿门外破开风雪而来,扇柄悬在令珩的剑尖处绕了几圈。刀尖离松长慈的脖子还有一寸时骤然卸势,“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程夫人!”怔愣的弟子们回过神,脸上惊恐退去,一个个都松了口气低头行礼。
殿门口站了两个人,那把折扇打落令珩后重新回到了紫衣女人手中。
她眉目清丽,施施然将折扇收进腰间,对一众弟子点了下头,然后一巴掌拍在身边舔手指的锦衣小孩身上,怒道,“元廷,不许舔手指!”
祈春殿一场打斗以程引鸾出手结束。
彼时迷踪道之战刚结束,戚方琳在摘星阁养病。他将松霓涯一事交给松长业后就没再管了,谁知松长业的手下劝松霓涯回去不成,竟然对同族胞妹下了死手。
幸好那日程引鸾正在附近,她在松长业受罚后来到祈春殿告诉松长慈,松霓涯没有大碍。
她已派人一路护送她回景雍养伤,至于浮玉宫收不收她,要等来年开春戚方琳身体好些再议,如今有松长慈父亲的手信,此事基本可以定下。
松长慈也在受罚,抄了一半的门规被墨水印出很深的痕迹。她却顾不上自己还要重抄,跪在祈春殿中对着程引鸾磕了两个头,谢她搭救之恩。
年关将近,浮玉宫开宫门放弟子回家过年。
领罚之后的松长慈也踏上了回景雍的路。虽有程引鸾说情,松氏兄妹学堂相残依旧掀起了轩然大波,松长慈刚到家中便被父亲罚跪祠堂,非令不得出。
松长慈跪了足足三日父亲都没有放她出来的意思。
她担心松霓涯的身体,终于趁一个深夜翻窗而出去松家旁支的庭院找她。
雪积得很厚,她从屋檐上跳下,没有惊动松家其他人,而是在那贴满红联的幽暗庭院中抓住一个小厮问他松霓涯在哪儿。
小厮认得她身上的松氏家纹,不敢怠慢,却实在想不起松霓涯是谁。
松长慈憋了半天才阴沉着脸道,“青鬼奴。”
小厮这才恍然大悟,“小姐说的是青鬼奴啊,她走了。”
松长慈愣住了,她颤抖道,“走了?去哪儿了?”
小厮不知道这位大小姐为什么要问青鬼奴的事,那丫头在这院子里是个忌讳,本来就不详,还要跑到浮玉宫去丢家里的脸。
她回来那几天,老爷对着程家的人点头哈腰装足了孙子,转头就把气撒在他们下人头上,于是连下人看青鬼奴都不顺眼。
他没好气道,“她娘年前病死了。老爷嫌她娘俩不知羞耻败坏门风,裹了席子扔乱葬岗了,香火都没给半点。她没脸赖下去可不就走了。不然留在这干什么?大过年的平白给人添晦气?”
松长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间院子大门的。
她砸碎了悬挂在松氏正厅逾百年,上书“德厚流光”的家风牌匾,把那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去通报老爷。
松霓涯的爹不敢得罪主家小姐,派人去请了松长慈的父亲。
她只记得自己那天被打了两个耳光,然后便是关在祠堂里没日没夜的抄家规挨手板。松长业借她砸匾一事大做文章,要求松氏严惩这个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的女儿。
他的父亲与松家长房说情多次才保下她,成日里唉声叹气,她娘次次给她送饭都要哭闹着大骂她不成器,然后是骂自己无能,怎么把她教成这副德行。
除夕,松长慈在祠堂跪得膝盖青紫,双手发抖。她望着窗外红彤彤的灯笼,突然想起广场上那道披着红色斗篷的小小身影。
松氏养她十五年,她突然觉得这处天地不过如此。
德厚流光,早该砸了。
她望着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突然撑着地站了起来,在黑暗中与那些陈旧的,腐朽的灵魂默默对望。
年后松长慈回到了浮玉宫,她在祈春殿日复一日练着逐浪刀。
素耀刀气凛冽逼人,刀法愈发精进,她却越发沉默寡言。
松长慈派人重新殓葬了松霓涯的母亲,又找了松霓涯两年,得到的消息却总是让她失望。
十七岁生辰的隆冬,她没有回家,而是独自一人在祈春殿馆舍内看书。
一册《建安文章》正翻到那句“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身侧的烛火被风雪吹灭一瞬复又亮起。
她抬手想将窗户关上,却发现那风是大门处吹来的。
一个婢女端着碗面走了过来,低着头轻声喊了一句小姐。
松长慈从未见过祈春殿有这样身量高挑的婢女,但她没多想,以为是松家管事派人送的,只道自己不饿,你吃吧。
婢女抬起头,一双昳丽英气的眉眼带着半面青紫色胎记,腰间藏起的红色长鞭露出一截,像蛇吐出了杏子。
她在幽暗室内唯一一盏烛火下粲然一笑道,“阿姐真的不饿吗?”
松长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她早在松家的祠堂里就已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了,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第二日祈春殿管事久久等不到松长慈起身去书斋,推开大门时他们只看见案上被窗外风雪吹乱的书册和一碗吃完的寿面。
她跟着松霓涯走了,离开了浮玉宫,离开了蓬莱洲,离开了景雍城。
往后十三年间,她驻守济源城,褪去景雍松氏的白金家纹,换上朱紫的长裙,封了素耀改用九节长鞭。
她看着明姝楼一日日壮大,看着松霓涯从当年跪在浮玉宫门前的小姑娘逐渐变成一派之主。
明姝楼好了几年,随后却越变越奇怪,各种阴邪武功层出不穷。
她去劝松霓涯收手,松霓涯却说只要不害人,阴邪又如何?不过是自保手段罢了,阿姐何必如此迂腐。
她还想再劝,却总念着当年的孩子没有多说。
终于她看见了朱红高楼崩塌,而松霓涯握着九节鞭站在其中,满身满手都是血。她变得面目全非,不择手段,在十三年后印证了松氏口中那句青鬼奴。
松长慈甘愿俯首称臣的是想救世的松霓涯,不是这样的明姝楼主。
她重启素耀在楼门中央刻下了回头是岸四个字,然后带走了沈旺藏到了武陵,请瑞荷收养这个孩子。
瑞荷是她救下的孤女,以刺绣为生,绣得一手极为精妙的莲花图。
当年她教了瑞荷一些鞭法自保,瑞荷天赋一般,学得马马虎虎。后来她见瑞荷不感兴趣便问她想学什么。
瑞荷小时候吃过苦,脸上长着斑点,右眼处也有一小块青紫胎记。
那日黄昏她看着门前盛放的桃花,抱着腿坐在门槛上说想学易容,她想变漂亮一些。
松长慈看了她央求的眼神半天,心终于软了下去,她问瑞荷想易容成什么样子。
瑞荷笑起来眼睛变成了月牙,她小声说自己最想变成阿慈姐姐的样子。
松长慈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她不明白瑞荷为什么要变成自己的模样。
她年近而立,瑞荷二八年华,青春正盛。
瑞荷却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在见到阿慈姐姐之前,她都不知道世上这么漂亮的人,尤其是救她的时候。
松长慈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夸奖,她沉默了半晌,最后望着那片桃林摸了下瑞荷的头。
瑞荷与明姝楼毫无关系,也不愿意参与武林门派的争斗。武陵的小院子和绣花是她的全部。她告诉松长慈桃花娘娘会保佑武陵每一个女孩子。
松长慈比谁都了解松霓涯的脾性,少时的风波给她留下了太多烙印。她连弑父杀兄都做得,何况是自己?
她看见那四个字后绝不会放过叛逃的人,松长慈与她也该做个了结。
只是她未曾料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小绣娘却在那天的茶水中下了药,随后她将松长慈与沈旺用推车送到了桃花娘娘庙。
瑞荷换上了松长慈的长裙与发饰,带走了松霓涯赐给济源堂主的那把九节鞭。
瑞荷与沈旺身世何其相似,她深知自己的武功在将来无法保全这个孩子。
她的命是松长慈救的,如今该一并报恩。
先觉寺前,即便拿着松长慈的九节长鞭,瑞荷也根本撑不住明姝楼的招式。她浑身浴血,直到最后也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话。
她倒在了那尊开口大笑的弥勒前,望着破庙中纷飞的经幡与那尊倒坐韦陀,眼前景象抽丝般一一离去。
临死前她没想太多,最后悔的居然是当年没有好好跟着松长慈学易容。她不喜欢习武,总是借口做刺绣偷懒,松长慈生了气,她就给她绣香囊发带讨饶。时至她身死也只能仿得了形,仿不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