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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宁应雪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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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应雪得了红线和白玉珠子后仍不肯走,较着劲儿似的,非得把那三根红线编成络子。
郑竹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小的身影“啪”地一声坐在了月老庙的台阶上,在夜风习习中,对着那棵巨大的姻缘树绕起了线。
宁应雪在太微长到十一岁,学过书典,学过剑术,称得上一句文武全才,偏偏没学过编络子。
郑竹看着小孩面无表情地把一团红线认真地缠在一起,拆开,再缠在一起,再拆开,只觉得头突突地疼。
在宁应雪快把自己手指绕进去勒伤之前,郑竹终于没忍住。
他也“啪”地一声坐在了台阶上,拿过三条红线绕了几下编好了一个双耳结,白玉珠子串上去悬在结下,用香火燎结实了才麻利地还给了宁应雪。
宁应雪看着手里多出的双耳挂穗,低着头,像是没搞明白红线怎么变成了这样。
“再难的我也不会了啊,凑合玩吧。”郑竹没好气道。
他是个做农活的粗人,也不太会编绳。
双耳结还是从前给小师妹绑头发学的,算是最简单的一种结,保平安用的意头很好,送给小孩子也很合适。
月老庙台阶空阔,春夜的风带着几丝凉意。郑竹往宁应雪身边挡了挡,看着他望着挂穗呆呆的样子,虽然比平时难缠,却多少有了点小孩该有的天真意气。
郑竹一直觉得宁应雪有些冷,却并非冷漠的冷。
他一直说不上这是种什么感觉,直到今日横绝山下问鼎台前,广袖翻云,太微近千年道统风骨尽在这飘渺一剑之间。
他忽然顿悟,那不是冷,那是云巅峰顶的寂寞。
天下高手过江之鲫,能使出这一剑的唯有这一人。
太微众多弟子敬他一句三师叔不敢造次,恩荣山庄将他奉为座上宾阿谀奉承。他如今才十一岁,最爱玩最爱闹的年纪,却已经知晓了大道坦途只得孤身去走。
只有被黄酒灌醉片刻,宁应雪才会露出小孩子原本的模样。
郑竹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端详双耳挂穗,突然觉得可爱,没忍住笑着伸手捏了一下宁应雪的脸。
醉醺醺的孩子回过头,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眼神懵然。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解了春深剑的剑穗,然后开始将双耳挂穗往上栓。
“你干什么呢?”
郑竹看着太微宗祖传的银丝白玉就这么被主人无情地扯了下来换他的破烂,顿时哭笑不得,“你们祖传的东西也敢随便拆?小灵儿的不能挂!这个也不能挂!”
于是宁应雪又不动了,他现在困意上涌,反应开始迟钝,拆剑穗全凭本能。
他觉得郑竹编的红络子比楚湘灵编的好看。上头还有颗白玉的珠子,晃动起来亮亮的,很配春深剑。
他很喜欢,就想挂上去。
何况郑竹的一诺剑也挂着条红络子,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剑穗不能随便挂,尤其是红剑穗。”
郑竹从他手里把挂穗抠出来,替他把双耳结放进袖中收好,与楚湘灵的那枚收在一处按结实了,然后才用姚采盈的说辞又强调了一遍。
“在东南这里剑穗和佩环都是女子给情郎编来保姻缘的。我给你编是送给弟弟的,小灵儿编是送给朋友的,将来阿雪的心上人给你编的……才能佩在剑上。”
宁应雪不再与他争抢,而是盯着他腰间的一诺不动,那意思很明显,你怎么能佩?
郑竹一边防着他动手一边耐心解释,“我是大人了,可以有心上人了。这个呢就是我的心上人送给我的,我们将来是要成亲的,所以我可以佩红穗。阿雪还小,等你长大些才可以想姻缘这桩事。”
宁应雪似懂非懂,但他闻言停下了动作,像是消停了。
郑竹这才长舒一口气。
他压平了宁应雪的衣袖,把银丝白玉重新挂上春深剑,然后认真道,“现在月老庙也看过,桃花妖也没死,你心安了,咱们也得回去睡觉了。”
天黑下来以后官道和庙前连条人影都没有,郑竹身心俱疲地牵着宁应雪往月老庙外头走。
小孩乖乖跟着,一只手里攥着条红络子,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看,然后藏回自己的衣袖,沉默一会儿,再拿出来看一看,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郑竹抱他上马,无奈道,“回去再看好不好?这儿暗,伤眼睛。”
于是宁应雪小心翼翼地把络子收进了袖子里,拍了两下。
郑竹那时候刚学到一个词叫物极必反。
人在顺畅的时候往往志得意满,意识不到有些糟糕的事就躲在暗处,准备冷不丁给你一刀,防不胜防。
来临安这几日,先是宁应雪夺了魁首,再是今夜他终于知道桃花妖没死,还得了两串络子,心满意足地窝在郑竹怀里睡了。
这一天都是很好的事。结果在回馆舍的路上,郑竹一手策马一手护着宁应雪在官道上走着,半道突然一阵电闪雷鸣,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东南地处衡江以东,春季最易变天,有时上一刻还在天清气爽,下一刻就会大雨瓢泼,一点理都不讲。
冒雨赶路郑竹倒是无所谓。
从前石笕岭下雪下雨,他也要巡视茶园防止茶树冻死,有时候一天十二个时辰有一半都在淋雨,皮糙肉厚的生不了病。
但他知道宁应雪不成。小孩本就体弱,前不久他还刚被蛇咬过,发了高烧,精心伺候了小半个月才好全。
官道两边多是些山林,再往深处走还有些猎户的草屋与村庄。
郑竹想着找处农户等雨歇了再走。怀里的宁应雪还在熟睡,于是他用衣服将人裹紧了,策马绕进了一条小路。
这片林子树木参天,虬枝交错横陈,遮天蔽日的,一点灯火色仅从繁密的叶隙间漏下几点,满地苍苔绿得发暗,马蹄踏上去都有些打滑。
郑竹只在大晴天走过这片官道,冒雨夜行他已浑身湿透,也觉得眼下场景有些瘆人。
好在他行了几里就看见了一座小庙。门口神龛前挂着风灯,几颗果子沾着雨水,还新鲜着。
临安到处都是这种供奉土地的小庙宇,保的是没有天灾,五谷丰登。这些小庙比不上月老庙大,信众却不少,大多是附近的村民。
恩荣山庄的小孩小时候基本都去土地庙躲过懒。东南有说法是庙里的贡品碰不得,但土地公和土地婆的贡品饿了是可以吃的,因为土地的贡品若能解了民间困苦亦算是一种保佑。
郑竹把马拴在庙门口的草棚里,然后抱着宁应雪走了进去。
屋檐下春雨声滴滴答答地响着,有些吵人,他踏进殿门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土地殿小小的,几乎容纳不了多少人,此时未曾点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有极轻的呼吸声传来,像是某种濒死的兽类又或者是人。
郑竹一下就把怀里的人抱紧了。
“天暗雨大,在下本想寻一处躲雨,阁下既已先占了此处,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试探出声,却无人应答。
那股难以言明的血腥气却越来越浓,方才的呼吸声也在逐渐变大,“呼哧呼哧”的,像破了的风箱。
宁应雪在他怀中被吵醒,刚才那阵雨只淋湿了他的半边衣袖。
春深剑还好好的挂在身侧,剑鞘映着檐下风灯,金光如月华流转。
他晕乎乎的,刚想问郑竹怎么了?郑竹便已抱着他后退一步跃出土地庙,右手一诺出鞘,直指着土地庙门。
昏暗的屋内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
郑竹其实心里没底。
他真正开始习剑不过数月,底子差,对邀月剑谱只能说一知半解。宁应雪虽是高手,现下却醉着…如果对方人少还好办,若是人多,他一个三脚猫带着个昏昏沉沉的孩子就不好说了。
握着一诺剑的右手紧了紧,他几乎在思考带着宁应雪现在飞身上马逃走的可能性,可若是对方有弓怎么办?
骤雨还在下,就在郑竹准备搏一把后撤时,宁应雪忽然道,“是人,他受了重伤。”
郑竹一愣,他低头看宁应雪的瞬间,一只沾满血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紧接着,一个人爬出了土地庙,浑身像是浸在血里一般散发着恶臭的味道。
“血人”在电闪雷鸣中缓缓地抬起了头。
郑竹借着划破天际的那道闪电一下就认出了他。
恩荣山庄任何一个弟子都能认出他,他惊声道,“大少爷?!”
姚毓宗早已看不出人样,他死死抓着郑竹的衣袍,痛苦万分地动了动嘴。
郑竹看见他嘴巴里头漆黑一片,舌头竟已被人连根割去,随着他张开嘴,血流如注,全部滴在了地上,血腥冲天。
往前十几年间郑竹从未见过这样残忍血腥的一幕。
石笕岭虽是武林门派,却偏安东水城一隅,真刀真枪十分少见,而他这种外门弟子更是切磋的机会都没有几回。
临安是东南第一大城,平日里连匪患都鲜少有,料不到他第一次与人动手,竟是在姚毓宗被人追杀的情况下。
他想去扶姚毓宗起来,宁应雪已经从他怀中轻巧落地,旋身挡在了他二人身前,冷冷地面对着庙门口幽暗的密林。
春深剑出鞘,在暴雨中铮然嗡鸣不止。
“阿雪?!”
林间似有东西在疾速靠近,郑竹慌了神,他下意识想上前护着宁应雪,全然忘了宁应雪其实并不需要。
“左树后,两人;屋顶,一人,;草棚侧三尺,一人,最次。”
宁应雪忽然低声说道,他刚醒,手中剑却稳若泰山。
郑竹在落雨与雷鸣的噪声中听清了这句话。
下一秒,他右手抬起一诺,向草棚处飞身而来的一道黑色身影砍去,同时一掌将半死不活的姚毓宗推入土地庙,合上了门。
院落中,宁应雪已经飞身而出,游刃有余地与另三人扭打在一处。
他身量矮小,在缠斗中像是一团银白色的光晕,穿梭速度极快,春深剑在夜幕雨幕中划出凌厉的光线。
郑竹顾不得那边的境况,草棚处出现的那道黑影手中竟一瞬放出了游蛇一样的武器,直冲他脖颈袭来。
一诺剑旋起一圈寒芒,于屋檐下与那蛇形软鞭轰然交击,火星迸溅。那人手中的绳鞭似活物般缠卷而上,阴寒劲风扫过眉睫。
郑竹只能沉腕,回想着心中所学招式步步拆解。
两道身影在破棚暗影里倏分倏合,鞭影如蟒噬喉,剑光阵阵。
宁应雪说这人最次,指的是内力。可杀手的招式灵活千变,他很快就落了下风。
软鞭自耳边卷过,破风之声如凄厉鸟鸣。郑竹堪堪避过后,猛然想起《邀月剑谱》第二十七式中有一招是催动内力以剑身卸兵甲,于是他掉转剑的方向,向杀手手腕刺去。
然而下一刻,一诺毫无征兆地在空中脱手,“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水花四溅。
少女系上的红穗落在泥水中,霎时就被染成了土色。
郑竹跪倒在了地上,倏忽呕出一大口血。
杀手趁此机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软鞭。
他很明白,只需一招,这个强弩之末的三流剑客就会在此命丧黄泉。
然而他失算了,密林漆黑的半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哨声,杀手回头,他的同伴竟已全部撤走,衣角都没留下。
太微礼法有言不可滥杀,宁应雪见人跑了,没有追上去,而是用春深剑划开珠帘般的雨幕直冲这最后一个持鞭杀手的小臂而来。
郑竹强忍胸口剧痛喊道,“抓活的!!!”
宁应雪已经闪身至他身侧。
他原本就不想杀人,一剑敲断了杀手手骨,那把催命的软鞭应声落地。然后郑竹看见那杀手缓缓倒在了自己对面,瞳孔已然散开。
郑竹咽下一口腥甜的血,他爬上前摸了下杀手的脖颈,扯掉了他的覆面。
“死了。”
一张非常普通的面孔,双目圆瞪,嘴唇乌紫,服毒自尽。
“你还好吗?”宁应雪收剑入鞘,脸已经不红了,想来是酒劲已经完全散了。
他摸了摸郑竹的脉,发现内息有些许混乱但无大碍,这才缓缓道,“他知道落在恩荣山庄手里,活不成。”
郑竹想到土地庙里的姚毓宗,赶忙打开身后的门查看情况,方才他怕有人伺机下手,这才把姚毓宗关了起来。
宁应雪划了火折子。
姚毓宗正靠在土地像脚边,头歪着,衣襟处全是血,已干的,未干的,层层叠叠混作一团,死相凄惨可怖。
郑竹脑子顿时一团乱。
姚毓宗为什么不在庄内会在这儿?还死了?就这么死了?
这位大少爷虽声名狼藉,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居然惨死在了这样一个雨夜。
他下意识把宁应雪揽到了怀里,按着他的头不让他看姚毓宗的死状,边念叨着,“别怕,别怕啊。”
宁应雪其实没怎么怕,刚才三个杀手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知道郑竹害怕。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浑身都在抖。
于是他安静地贴着郑竹没动,学着过去师父哄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抚着对方颤抖的背。
姚毓宗受伤太重,逃到这土地庙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口气。
杀手似乎并不执着于一剑封喉,而是将他细细折磨过后,像猎杀猎物那样追逐他至此处,像是与恩荣山庄有刻骨之仇。
郑竹缓了一炷香才缓过来,他带着宁应雪走了出去。
大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杀手的尸体还青皮白面地躺在那儿。
今夜合该是睡不成了,郑竹自袖中拿出一个被雨水洇湿的火匣,看着勉强还能用,于是去风灯处点了,然后用力抛向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