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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虚拟内容, ...

  •   他死在那年秋天。

      不是的。他死在很多年前的那个终结谷。之后的那些年,那些被轮回天生复活的年月,那些在黑暗中谋划、在阴影中行走的日子,不过是借来的时光。但柱间不在意这些。他只记得那个秋天——宇智波斑真正死去的那个秋天,风很大,卷着漫天的落叶,像无数把金色的刀。

      木叶的火影办公室里,千手柱间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枚豆皮寿司。

      他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天空很蓝,蓝得不近人情。三代目火影来过,四代目也来过,后来的那些面孔他记不太清。时间太长了,长到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灰白,长到他的脸上多了许多皱纹,长到木叶的街道翻新了一遍又一遍,连当年终结谷的遗址都长满了青苔。

      他还活着。

      这大概是最大的笑话。那个宣称要创造和平世界的人,那个赌上一切也要实现理想的人,死了。而他,千手柱间,一个连弟弟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亲手杀死挚友的罪人,却活了这么久。

      他又咬了一口豆皮寿司,慢慢咀嚼,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宇智波泉奈喜欢吃豆皮寿司,斑也是。斑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像他,总是狼吞虎咽。斑会把寿司端端正正地放在碟子里,用筷子夹起来,微微侧头,小口小口地吃,嘴角沾着一粒米,自己浑然不觉。

      柱间记得那个画面,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斑侧头的角度,阳光落在他颧骨上的形状,他睫毛的弧度,他咀嚼时脸颊微微鼓起的线条。这些细节日复一日地在柱间脑子里回放,从不倦怠,从不模糊,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放映机。

      他把剩下的寿司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力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

      “斑。”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

      扉间很久以前来看过他,那时候扉间的头发还是白的——不,扉间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但那时候还很年轻,脸上的线条紧绷着,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扉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皱着眉,说了一句:“大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柱间当时在叠千纸鹤。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叠千纸鹤,大概是听说叠满一千只就能实现一个愿望。他知道这很蠢,他从来不是这种会相信民间传说的人,但那天他坐在窗前,看到一只纸鹤从隔壁小孩的手里飞起来,在风里打了个旋,然后坠落。他突然就想叠一千只千纸鹤。

      他想许什么愿望呢?他想让斑回来。

      不,不是让斑回来。斑已经死了,被他一刀穿胸,死在他怀里。他亲手感受到了斑的心脏停止跳动,亲手合上了斑的眼睛,亲手把他葬在了那片山谷里。斑回不来了。他许的愿望更卑微,更可笑——他想忘记。

      他想忘记斑。不是恨,不是厌弃,是想把这个人从自己的记忆里连根拔起,就像拔掉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但这根刺扎得太深了,已经长进了骨头里,长进了骨髓里,要拔掉它,就得把自己拆成一堆白骨。

      “大哥。”扉间又喊了一声。

      柱间抬起头,对着扉间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一样,爽朗、豁达、没心没肺,好像随时都能拍着桌子大笑三声,然后拉着人出去喝酒。但扉间没有笑。扉间看着他的笑容,眼神暗了暗,转身走了。

      柱间低下头,继续叠千纸鹤。

      纸鹤很小,是他用废旧的卷轴纸叠的,白色的纸面上还残留着墨迹。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握剑的手,结印的手,杀人如麻的手,此刻却在折叠一张薄薄的纸。他把纸鹤叠得很仔细,每一个折痕都压得死死的,鹤的翅膀展开来,尖尖的喙微微上翘。

      “斑。”他把纸鹤放在桌上,又喊了一声。

      桌上已经密密麻麻摆满了纸鹤,白茫茫一片,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他不知道叠了多少只,几百只,几千只,数不清了。每一只纸鹤上,他都用毛笔写了两个字:宇智波斑。斑斑驳驳的墨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墨没了,只剩淡淡的痕迹。

      他把新叠的这只放在最上面,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纸鹤纹丝不动。不会飞的,这些都是死物,和他一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柱间不再担任火影,实际上他早就不担任了。他在木叶的角落里找了一间小房子住下来,门口种了一棵树,树上绑了一个秋千。他不坐那个秋千,他只是每天看着它,看着它在风里晃来晃去,吱呀吱呀地响。

      邻居的小孩问过他:“老爷爷,你为什么要在树上绑秋千啊?”

      柱间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喜欢荡秋千。”

      “那个人呢?”

      “死了。”

      小孩被他的语气吓到了,一溜烟跑掉了。柱间看着小孩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哑,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斑喜欢荡秋千。他们很小的时候,在南贺川的河边,柱间用木头和藤蔓给斑做了一个秋千。斑坐上去,他推,一下,两下,三下。斑飞起来的时候,黑发在风里散开,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忍者,什么是家族,什么是仇恨。他们只是两个在河边玩耍的孩子,一个叫斑,一个叫柱间。他们交换了名字,约定要一起建一个村子,让所有的孩子都不用在战场上送死。

      后来呢?

      后来他们真的建了村子。木叶忍者村,火之国的骄傲,忍界的第一缕曙光。他们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房屋一栋一栋立起来,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斑侧过头来看他,眼里有光,说:“柱间,我们做到了。”

      是的,他们做到了。他们创造了和平,创造了希望,创造了未来。但和平没有容纳他们,希望背弃了他们,未来将他们碾成了齑粉。

      柱间站起来,走到秋千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绳。绳子是他自己搓的,用了很多年,已经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磨得快要断了。他没有换新的,因为他觉得,斑不会在乎这些。如果斑真的回来坐这个秋千,他一定会在乎,他会皱着眉说:“柱间,你就不能好好修一下吗?”然后柱间会笑着说:“好好好,我马上修。”然后斑会哼一声,别过头去,但嘴角会偷偷翘起来。

      但这些都不会发生了。斑不会回来,秋千不会有人坐,他也不会再有机会听斑抱怨他的粗枝大叶。

      他把手缩回来,指尖在绳子上磨破了一层皮,渗出一滴血珠。他看着那滴血珠,忽然觉得很可笑。千手柱间,忍者之神,被一根绳子磨破了皮。他盯着那滴血珠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舌头舔掉了。

      血腥味在舌尖散开,熟悉的味道。

      他想起了终结谷。那把刀刺进斑胸口的时候,血喷涌出来,溅了他一脸一身。滚烫的血,带着铁锈的味道,像一条蛇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里,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斑的眼睛睁得很大,那双写轮眼里映出他的脸——一张扭曲的、惊恐的、绝望的脸。然后写轮眼慢慢褪色,变回了普通的黑眼睛,那双他从小就熟悉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神情。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读懂那种神情。

      那是如释重负。

      斑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一刻柱间就明白了,斑是故意的。他知道会输,他知道会死,他甚至可能盼着死。但柱间不懂,他不懂斑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逼他动手,为什么要让他成为杀死挚友的凶手。

      他抱着斑的尸体,在终结谷的废墟里坐了三天三夜。水帘从瀑布上落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冷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抱着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第三天夜里,扉间找到了他。

      扉间什么都没说。扉间只是把他和斑分开了,然后让人把斑葬在了山谷里。柱间看着斑的身体被泥土一寸一寸覆盖,突然发了疯一样扑过去,跪在坟前,用手刨土,指甲断了,手指磨出血来,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

      扉间从背后抱住了他,箍得很紧。扉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冰:“大哥,他已经死了。你这样,只会让他死得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柱间的心口上。他停止了挣扎,跪在坟前,浑身发抖。是的,毫无意义。他们十几年的友情,他们共同的梦想,他们为彼此挡过的刀,他们并肩作战的每一个瞬间,都毫无意义。他杀了斑,木叶保住了,和平继续了,一切都没有改变,唯独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叫宇智波斑的人。

      柱间开始模仿斑。

      这件事发生得很缓慢,缓慢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一开始是一些小动作。他吃饭的时候开始用小口咀嚼,不再狼吞虎咽。他把豆皮寿司端端正正地摆在碟子里,用筷子夹起来,微微侧头。邻居的大婶夸他:“柱间大人最近吃饭变斯文了呢。”他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他开始改变坐姿。斑喜欢盘腿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柱间从前是大大咧咧地歪在一边,能躺着绝不坐着。但有一天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他开始留长头发。他的头发本来是中长的,战斗时扎起来,平时散着。他让头发一直长,长到腰际,黑发垂下来,和斑当年一样。他对着镜子梳头的时候,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了斑。但镜子里分明是他自己的脸——那张和斑完全不同的脸,更宽的下颌,更粗的眉毛,更圆的眼睛。他把头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耳朵的形状,忽然想起斑的耳朵很好看,耳垂很圆润,他以前总是忍不住想摸一摸。

      他从没摸过。

      柱间开始用斑的语气说话。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柱间在火影岩上坐了很久,一遍一遍地重复斑说过的话。

      “柱间,你太天真了。”

      “和平?你以为和平那么容易?”

      “这个忍界,只有力量才是真理。”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声音沙哑了,眼眶红了,但他还是不停地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是想让斑活过来吗?是想让自己变成斑吗?还是只是太想念那个声音了,想念到不得不用自己的嘴去模拟它?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宇智波族的小孩。那孩子黑发黑眼,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个风车,风一吹,风车呼呼地转。柱间蹲下来,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普通的黑眼睛,不是写轮眼,但那个形状,那个弧度,像极了斑。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被他吓到了,后退了一步,怯生生地说:“宇、宇智波明。”

      柱间笑了,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控制住了。“明,好名字。”他说,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

      那孩子被他摸头,渐渐不那么害怕了,仰着脸看着他,说:“老爷爷,你是千手柱间吗?”

      “是啊。”

      “妈妈说千手柱间是大英雄。”

      柱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很大,很爽朗,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有一种碎裂的东西。“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只是一个做错了很多事的人。”

      那孩子不懂他在说什么,举着风车跑开了。柱间蹲在原地,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风车在风里转,红红绿绿的,像一团模糊的光。他想起了斑小时候的样子,小小的,倔强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明明很怕痛却总是装作不在乎。有一次斑从树上掉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腿,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就是不让它们掉下来。

      柱间那时候蹲在他面前,说:“斑,你哭出来吧,我又不会笑你。”

      斑瞪了他一眼,说:“我没有在哭。”

      “好好好,你没有在哭。”柱间一边说,一边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斑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嘴角慢慢翘起来,最后终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那个笑容,柱间记了一辈子。

      他开始写日记。

      不,不是日记。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他每天写,写斑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吃了什么。他写斑生气的时候会皱鼻子,写斑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写斑难过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谁都不理。

      他写得越多,越觉得斑还活着。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身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能感觉到斑的温度,能闻到斑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草香和一点点血腥气,那是属于战场的气息,也是属于斑的气息。

      有时候他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抬起头,对着空气说话。

      “斑,今天天气很好。”

      “斑,我买了你喜欢的豆皮寿司。”

      “斑,你又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回答。从来没有回答。但柱间不在意。他的耳朵已经学会了一门新的技艺——在永恒的寂静中,听见斑的声音。斑会回答他,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说:“柱间,你又做这种无聊的事。”或者:“柱间,你真是个白痴。”或者:“柱间……我也想你。”

      最后这一句是假的。斑从没说过想他。但柱间需要听到这句话,所以他替斑说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一个孤独的鬼魂在自言自语。

      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柱间的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一样的白。他不再束发,任由长发披散在肩上,衬着他苍老的脸,像一幅褪了色的水,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属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早上起来,煮一壶茶,倒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等它凉透,倒掉。然后出门,走到火影岩上,坐一整天,看着木叶从清晨到日暮。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回家,煮一碗面,吃一半,剩一半。晚上他写那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写到手指酸痛,写到眼睛模糊,写到纸上的字迹像蚂蚁一样歪歪扭扭。

      他写:“斑,我今天看到一朵花,是你喜欢的颜色。”

      他写:“斑,木叶又变样了,你大概认不出来了。”

      他写:“斑,我想你了。我真的好想你。”

      写到最后,他的手指握不住笔了,毛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盯着那道墨痕,忽然用力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地上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团了,密密麻麻,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恨自己。他恨自己记性太好,恨自己忘不掉斑,恨自己日复一日地被困在回忆里,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他想忘记,他做梦都想忘记,但忘记和回忆之间,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回忆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不会一刀毙命,却永远不让他好过。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在终结谷,死的是他呢?如果那把刀刺进的是他自己的胸口,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日复一日地活在回忆里?斑会不会也模仿他,也对着空气说话,也写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不会的。斑比他坚强。斑会往前走,斑会把他的死当作一种力量,继续去实现他们的梦想。斑不会像他这样,软弱的,无用的,沉溺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但斑死了。死的不是柱间,是斑。柱间活下来了,活成了最不该活下来的那个人。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找他。

      那年轻人穿着火影的白袍,戴着斗笠,脸很年轻,眼神却很老成。他是七代目火影,漩涡鸣人。柱间知道这个人,听人说过他的故事,九尾人柱力,预言之子,忍界英雄。鸣人站在他面前,金发在风里飘,蓝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初代目大人。”鸣人说,声音很恭敬。

      柱间坐在火影岩上,抬起头来看他。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认出那双眼睛了,那种明亮,那种坚定,那种不顾一切也要保护别人的固执。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是鸣人。”他说。

      “是的。”鸣人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岩石外面,晃来晃去。这个动作让柱间心里一酸,因为斑从不在岩石上晃腿。斑总是坐得端端正正,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柱间的白发在脑后飞舞。

      “初代目大人,”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听说了一些关于您和宇智波斑的事。”

      柱间没有回答。他等着鸣人继续说。

      “我听宇智波佐助说过一些,”鸣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佐助说,斑是您最好的朋友。也是您最大的敌人。”

      最好的朋友,最大的敌人。柱间在心里重复这两个词,觉得它们轻飘飘的,像两片落叶,载不动他和斑之间的那些年月。

      “不止这些,”柱间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是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他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他想保护他的族人,想保护他的弟弟,想创造一个再也没有战争的世界。他的想法太纯粹了,纯粹到容不下任何杂质。而我……我太软弱了。我没有办法陪他走完那条路。我只能……杀了他。”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鸣人看到了他的手——那双苍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您后悔吗?”鸣人问。

      柱间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瞬。

      “后悔?”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后悔没有更努力地去理解他。我后悔没有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我后悔在终结谷的那一天,我没有放下刀,走过去,抱抱他。”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面墙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轰然倒塌。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白袍上。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泪水都流干。

      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这个老人,这个曾经的忍者之神,这个现在连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人。

      太阳慢慢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红色,像燃烧的火,像终结谷那一天的血。

      过了很久,柱间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知道吗,鸣人?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和斑不是在战争中相遇的,如果我们的家族不是世仇,如果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孩子,在普通的村子里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他会不会……爱上我?”

      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因为他看到柱间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容,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像风一样轻,像梦一样薄。

      “他会的,”柱间替自己回答了,“他一定会爱上我的。因为我那么爱他。我会对他好,我会保护他,我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我会在他生气的时候哄他开心。我会告诉他,斑,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一切。我会告诉他,斑,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太孤独了。我会告诉他,斑,我爱你,从我们第一次在南贺川相遇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他停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这些话,我一句都没有对他说过。到死都没有。”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鸣人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初代目大人,”鸣人说,“斑他知道的。”

      柱间从手掌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鸣人。

      “您这么爱他,他一定知道的。”

      柱间愣住了。他盯着鸣人的蓝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明明是在笑,但看起来比哭还难看。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横飞,笑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鸣人。”

      鸣人走之后,柱间一个人在火影岩上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整个木叶像铺了一层银霜。他仰起头,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了斑。

      斑喜欢看月亮。不是喜欢,是习惯。斑在月亮下度过了很多个夜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只有月光能照到他的脸。柱间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看他仰着脸的样子,月光在他脸上画出冷硬的线条,但那线条的深处,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他忽然从火影岩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老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岩石,走到木叶的街道上。街上很安静,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月光照亮他的路。

      他走到宇智波族地的旧址。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族地了,只剩下几堵残墙和一片荒草。宇智波的族人后来也遭了难,被灭族,只留下几个人。柱间站在废墟前,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哭泣。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泥土很凉,很硬,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他把手指插进土里,挖了一小块出来,捧在手心里,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腐朽的气味,但底下还是泥土的芬芳。

      “斑,”他对着泥土说,“我来看你了。”

      风停了。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佝偻的脊背上,落在他颤抖的手心里。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倒在宇智波族地的废墟里,浑身冰凉,但还活着。他们把他抬回了家,放在床上,给他盖了厚厚的被子。他发着高烧,说胡话,翻来覆去地喊着一个名字。

      “斑……斑……”

      邻居们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斑是谁,不知道这个老人为什么要喊这个名字。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知道,但他们什么都不说,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高烧退去之后,柱间发现自己失忆了。

      不是全部失忆,是部分失忆。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忘了自己住在哪里,忘了怎么用筷子,忘了怎么穿衣服。但他没有忘记斑。他记得斑的脸,斑的声音,斑的笑容。他记得斑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他记得斑生气时皱鼻子的样子,高兴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难过时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的样子。

      他记得关于斑的一切,唯独忘了自己是谁。

      这大概是老天对他最大的惩罚。他想忘记斑,老天偏偏让他只记得斑。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老的陌生人,白发披散,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他凑近了看,伸出手去摸镜面,冰凉的,硬的。

      “你是谁?”他问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不去看镜子了。他走到桌前,那里摆着一只叠好的纸鹤。他拿起纸鹤,看到上面写着四个字:宇智波斑。他认得这些字,认得这个人的名字。他把纸鹤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安详的微笑。

      “斑,”他说,“我找到你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纠结于忘记还是回忆了。因为他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剩下关于斑的记忆。那些记忆不再是刀子,因为它们没有可以刺的目标了。那个会痛的“自己”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无边无际的爱。

      他爱斑。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事,也是他唯一不需要记得的事,因为这份爱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长进了他的血液里,长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它可以超越时间,超越空间,超越死亡,甚至可以超越遗忘本身。

      柱间穿着那件旧白袍,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屋子。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火影岩,上面刻着历代火影的头像。他看到自己的头像,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他走到那个秋千前,坐下来。绳子吱呀吱呀地响,像是欢迎他。他握着绳子,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秋千荡起来,他的白发在风里飘,像一面苍白的旗帜。

      “斑,”他笑着说,“我荡秋千给你看。”

      他的腿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秋千荡得很低,很低,几乎只是微微晃动。但他就那样坐着,一下一下地晃,脸上的笑容安静而满足,像一个等待心上人赴约的少年。

      风从南贺川的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柱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在那阵风里,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穿过记忆与遗忘的深渊,落在他耳中,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柱间,你这个白痴。”

      他笑了。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斑,”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你终于来看我了。”

      秋千停了。风也停了。阳光照在老人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棵老树的根部,有一株小小的新芽,嫩绿的,脆弱的,在风里微微颤抖。

      那是一个新的开始。还是一个漫长的告别。

      没有人知道。也许连柱间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漫长的、荒诞的、残忍的人生里,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爱宇智波斑,从南贺川的那一天起,直到永远。

      至于忘记还是回忆,他不需要再选了。

      因为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回忆。

      而回忆,就是他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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