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借刀杀人
京 ...
-
京城的夜色,从来都比别处沉、也比别处冷。
繁华落尽之后,高墙深巷里藏着的阴寒,是浸透骨血的凉。
亥时三刻,西市僻静暗巷,四下无人,只剩晚风卷着地上的碎叶,簌簌作响。
元初曦隐在巷壁的浓重阴影里,指尖牢牢攥着一块黑沉沉的腰牌。
质地非金非玉,入手冰凉粗粝。正面浮雕一头狰狞虎头,獠牙森厉,背面刻着一个笔力苍劲的“令”字。
这是白日离开太子府时,李承鄞亲手塞给他的禁军调令。
临走前,那位温润储君的声音还历历在耳,轻缓却藏着算计:“此令可调京畿卫戍三百禁军。予你们防身,亦是……予本宫一份投名状。”
投名状三字,分量极重,带着朝堂博弈最赤裸的冰冷。
指尖摩挲着腰牌纹路,元初曦心底始终压着一丝不安。他垂眸看着漆黑令牌,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未烬,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阴狠?”
巷口石阶墩上,终未烬随意坐着。
他单手支着膝,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一只误闯过来的活鼠,动作松弛,神色散漫,半点没有即将布局杀人的紧绷。
听见兄长的顾虑,他抬眼轻笑一声,语气淡得近乎冷酷,却句句实在:“哥,对付豺狼讲仁慈,最后死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正道盟一辈子端着名门正派的架子,嘴上仁义道德,背地里最恨妖邪秽气,更忌惮朝廷禁军的规制管束。”
他指尖微微用力,松开了手里的老鼠,看着小东西仓皇窜入暗处。
“今晚,我就要让这群高高在上的伪君子,尝一尝两头不讨好、百口莫辩的滋味。”
话音刚落,巷尾骤然掠过几道极轻的风声。
脚步落地无声,不带半点寻常行走的动静,是顶尖武者刻意收敛气息的步法。
五道漆黑人影,鬼魅般落进狭长暗巷。
五人清一色紧身夜行衣,裹得密不透风,脸上扣着冰冷的青铜恶鬼面具,遮住整张面容。周身萦绕的气息又冷又腥,是常年行走黑暗、经手杀戮无数,才能养出的血腥死寂。
是正道盟专门负责暗杀、清污、处理内部隐患的死士——清道夫。
为首那人的嗓音沙哑粗粝,像是常年砂纸磨过石头,毫无人气。
他按住腰间出鞘大半的长刀,寒光从刀鞘缝隙溢出,冷得刺目:“居然还敢逗留京城。”
“交出你手里的秘密名单,留你们一具全尸。”
终未烬缓缓从石墩上起身,抬手随意拍了拍衣摆的灰尘。
下一秒,神色骤然一变。
方才的慵懒冷冽尽数褪去,眼底瞬间铺满慌乱惶恐,肩背绷紧,一副普通人遇袭、惊慌无措的模样,演得毫无破绽。
“几位大侠饶命!别杀我们!”
他声音发颤,手脚都透着畏缩怯懦,一边往后退,一边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纸页,紧紧攥在手里。
“名单我可以交!我全都给你们!只求各位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看似慌不择路,踉跄着往巷子最深处狂奔。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五名清道夫眼底瞬间掠过浓烈的贪婪与笃定。
他们追踪多日,笃定这少年只是空握机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江湖人,根本不足为惧。
“追!别让他跑了!截下名单!”
五人不再迟疑,身形齐掠,紧紧跟在后方追猎,步步紧逼。
暗巷尽头,是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荒宅院落。
院墙坍塌大半,院内杂草丛生,断木残砖遍地,荒芜破败,是绝佳的灭口之地,也是终未烬一早选好的埋局之所。
终未烬一头冲进院内,脚下刻意一绊,身形踉跄着重重摔落在地。
掌心那卷泛黄“名单”脱手飞出,稳稳落在院落正中央的青石石桌上,触目可见。
绝佳的机会摆在眼前。
五名清道夫迅速合围,呈扇形封住所有退路,彻底将终未烬困在院中。
为首面具人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笑声狰狞又得意:“跑啊?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他伸手探出,指尖即将触碰到桌上的纸卷。
就是这一瞬。
一阵细微又奇异的震颤声骤然响起。
不是纸张晃动的轻响,是暗藏地底的机关被精准触发,细微的共振蔓延整座院落。
为首清道夫脸色瞬间剧变,浑身汗毛倒竖,脱口低喝:“不好!中计了!”
可惜,为时已晚。
他猛地抬头,眼底只剩惊骇。
不知何时,四周坍塌的院墙之上、屋顶残梁之间,密密麻麻站满了身披黑甲的禁军。
三百卫戍兵士全员列阵,强弩上弦,黝黑锋利的箭头对准院落中央五人,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死寂的寒芒。
杀气层层叠叠,彻底锁死所有逃生路径。
禁军阵前,一名重甲将领手持鎏金令箭,身姿挺拔,目光凌厉如刀,声线铿锵,响彻荒院。
“奉东宫太子令!捉拿私闯禁地、勾结妖邪之暴徒!全军——放箭!”
“等等!我们不是暴徒!我们是正道盟——!”
为首清道夫心头大乱,慌忙张口辩解。
在京城地界,正道盟与朝廷禁军素来有隐秘默契,互不侵扰,他笃定报出身份,对方必会收手。
可他话音才起,身侧风声骤炸。
终未烬原本瘫坐在地的身形骤然腾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掠至为首清道夫身后。
没人看清他何时取物、何时动手。
一枚漆黑细小的丹丸,已然被他精准塞进对方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顺着喉管瞬间滑入腹内,根本来不及吐出、逼出。
“唔!”
为首之人浑身猛地一僵,喉咙发出压抑的闷响。
下一瞬,诡异至极的景象骤然上演。
他周身皮肉莫名鼓动、起伏、扭曲,皮肤底下仿佛藏着无数毒虫疯狂窜动游走,骇人至极。
双眼猛地翻白,漆黑的黑烟从口鼻喷涌而出。
他一身纯正武道内力,竟在瞬息间被强行扭曲、转化,化作一股浓稠阴煞的滚滚尸气,萦绕周身!
“吼!”
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嘶吼炸开。
这名正道盟清道夫彻底丧失神智,双臂挥刀,疯魔一般劈向身边毫无防备的四名同伴!
“老三!你干什么!疯了?!”
“不对劲!他被妖邪控住了!成尸傀了!”
剩余四人瞬间慌神,又要格挡同伴疯砍的刀锋,又要戒备四周未知的杀机,阵脚彻底大乱。
屋顶之上的禁军将领看得一清二楚,眼底杀意更盛,厉声怒吼:“当众炼造尸傀,藐视王法、祸乱京城!无需留情,格杀勿论!”
密密麻麻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响彻夜空。
漫天利箭如暴雨倾盆,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砸落院中,没有半分空隙。
院内五人彻底陷入绝境。
一人疯魔自残、倒戈相向,剩余四人方寸大乱、无力躲闪,根本挡不住这三百禁军的绝杀箭雨。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听得人牙根发紧。
不过短短数息,一切尘埃落定。
五名纵横暗处、杀人无数的正道盟清道夫,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那名被喂了尸狗丹的首领死状最惨,浑身箭孔密布,黑血浸染满地,彻底沦为一具残破的尸傀残躯。
荒院瞬间死寂。
“清理痕迹,毁尸灭迹,今夜之事,不准外传一字!”
重甲将领冷声下令,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落地处置现场,动作利落干脆。不多时,所有人马尽数撤离,潮水般来,潮水般退,仿佛今夜这场绝杀,从未发生。
晚风重新落回破败院落。
满地狼藉,只剩血腥味混着淡淡尸气,萦绕不散。
元初曦静静立在阴影里,看着地上五具冰冷尸体,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良久,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难言的沉重:“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刻意构陷算计了。”
终未烬缓步走上前,蹲下身,指尖随意拔出尸体肩头的一支弩箭。
他用对方的黑衣布料,慢条斯理擦干净箭刃血迹,动作平静得近乎冷漠。
“构陷?”
他抬眼,唇角勾着一抹淡凉的笑,语气通透又锋利:“哥,你要分得清楚。”
“我这枚丹药,只能催发人身体内潜藏的阴煞尸气,并不会凭空造邪。”
“若是他们平日立身端正、修行光明,心底坦荡、身无秽气,体内怎会藏着这么浓的尸煞阴气?”
“正道盟的正道,从来都是一层骗人的皮囊而已。内里早就烂透了。”
他起身,转身走到院中火盆旁,抬手将桌上那卷假名单随手丢了进去。
明火腾地窜起,橘红火舌瞬间卷住纸页,将通篇虚假字迹焚烧殆尽,不留半点证据。
火光映亮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却是一片幽冷清明。
“今晚这局,成了。”
终未烬轻声道,条理清晰,字字算尽人心局势:“私炼尸傀、勾结妖邪的罪名,彻底钉死在正道盟头上,再也洗不掉。”
“太子手里有了实打实的罪证,师出有名,足以借机施压、围剿正道盟京城势力。”
“而正道盟为了保全根基、撇清大罪,只能忍痛把这五名死人推出来顶罪,自认弟子私修邪术、祸乱门规。”
“往后一段时间,他们只能被动收缩势力,束手束脚,再也不敢肆无忌惮。”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元初曦,眼底闪着细碎冷光。
“借朝廷之刃,除江湖仇敌。这便是最干净、最稳妥的——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