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进入我的大脑》茄猫儿

19、第18章 大

　　大约五十四年前，此处闹蝗灾，灾祸来得突然，规模却不小，漫天飞蝗无人无物可抵挡，且天高皇帝远，待求救折子送到京城这里早已没有任何东西能果腹了。

　　尤其是受灾的地方并不止这处，除了突如其来的蝗灾，听闻别处还有蟒灾，甚至有精怪扎堆出现为祸人间的传闻。

　　这里的老百姓自觉无处可去，去到哪里都一样，指不定相比其他地方这里还要好一些。

　　于是吃观音土，树皮都被扒光，易子而食比比皆是，村长那时还小，还仅仅是个稚童，他就曾随父母亲眼见到集市中有人自卖其身，一条手臂算几钱，为了让丈夫能够去远一点的地方寻找活路。

　　那条悬挂于木架上的手臂，给那时懵懂的他造成了抹不掉的阴影。

　　后来他的母亲父亲又为了他相继杀死了他的祖父祖母，本来他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奈何他人虽小，却也因这个世道早早晓了事。

　　他们已经快半个月没吃到过什么正经食物了，那日父亲却突然带了好多肉回来，同时，他们也告诉他，祖父祖母年事已高，外出时不幸与人争执被打死了，他们已将其下葬。

　　他知道的，祖父母属于老好人性子，甚至可以说是懦弱，从来不会与人争执，他再看看碗里的肉，又柴又干，他腹中作呕，却又强迫自己咽下去。

　　他怕他表现出来自己知情的话，自己也会被吃掉，毕竟小孩儿肉最嫩了。

　　那段时间，回想起来连天光都是黑色的。

　　后来呢，后来朝廷派了个大官儿下来发粮，好像说是什么巡抚。

　　你说他发粮就发粮吧，大家都会感谢他的，甚至把他当菩萨供起来，可他到地还要管村里丧葬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不自讨苦吃么！

　　大官见沿路堆满了棺材，棺材里皆是无名尸骨，大部分都有被烹煮过的痕迹，心中震撼之余认为此举骇人听闻、道德沦丧有伤天和，但事已至此，大家都是为了求活路，也已经无法定罪，就命人要将尸骨掩埋下葬。

　　他们怎么可能让他将尸骨下葬，历年以来，村里的风俗都是枉死之人必须要找一个风水宝地才能够下葬，否则会殃及后人，令后人家宅不宁。

　　可死了那么多人，谁知道哪些是哪家的，在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没有人管那么多，于是全都丢在路边。

　　现在有人要管这事儿了，就必须掰扯清楚。

　　那自然也无法掰扯清楚，谁都不愿将那些无名尸骨下葬，怕会祸害到自己家，再加上饿怕了，于是村民们集结几个村的壮劳力，将县衙撞破了，将这个大官抢了，人也杀了，他带来的那些人不敌人数众多，也都死了。

　　为了掩盖这件事，他们倒是有好好将他的尸体掩埋起来，就埋在那片老林深处。

　　本来他们还心有惴惴，担心会被问责找麻烦，以他们的脑子也只能想到这里，没想到却好像无人在意这件事，于是他们就心安理得了。

　　正好没几年灾祸也过去了，死了的人也就死了，活着的人也在努力忘记那段黑暗的日子。

　　村长的运气很好，他活到了最后，在死了母亲之后，和他爹一起，活过了饥荒，成功长大了，甚至成为了一村之长。

　　可惜好景不长，在他三十岁那年，一个经常晚归的庄稼汉疯疯癫癫的跑回来称见鬼了，有鬼。

　　问他什么又说不清楚，再然后就是村民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当他们默认这些人都死了之后，他们又像没事人一样正常回家了。

　　只是回到家里的再也不是那个会哭会笑的人，而是茹毛饮血的僵尸。

　　然后他在他们身后见到了依然穿着那体面官服的蔡世荣，他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变化，没有因为埋在土里许多年而变得腐烂干瘪，或许之前是有的，但在他吃了人之后就没有了。

　　只是说是没有变化，最明显的变化却是所有人看得见的。

　　唇边狰狞的獠牙，青灰的皮肤，锋利细长的黑色指甲，还有他紧闭的双眼，似乎连死后也不屑看他们一眼，就像他活着时痛骂他们这些人的那些词，他已经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些，说他们不配为人之类的。

　　那怎么了？那又怎样？还不是比他这种配为人的活得久，这种世道，本就不该有什么礼义廉耻，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有什么错呢，都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村长说到最后掩面哭了起来，他瘫在地上，讲完这个故事好似把他的皮扒了下来，他痛哭流涕，他以头抢地，但却不是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在自怜。

　　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他在可怜自己，觉得自己这一生过得真苦啊，明明自己只是想要带着乡亲活下去罢了，总有人不放过他。

　　我猜想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很惨的样子，一把年纪了，头发花白，身上还有伤，在地上哭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涕泗横流的。

　　但我的内心却毫无波动，只觉得大冤种蔡世荣才是真的惨，遇到这么些听不懂人话的狗屎，千里迢迢送粮来顺便还送了个人头。

　　本来值得同情的灾民，将拯救他们的恩人按进土里，那么当他从土里重新苏醒时，找他们还债很合理吧。

　　随后的画面就有点血腥了，不太能播，总之整个村子里的成年人几乎全军覆没，剩了些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小孩儿。

　　挺可怜的。

　　好歹蔡世荣没咬他们，剩下的路就看他们怎么走了，在解决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终于感到了一丝力不从心的疲惫。

　　我知道大概是梦境到达尾声了，天也要亮了，我总觉得听见了鸡叫声。

　　趁着最后这点时间，我把臂弯挂着的几件衣服又重新给大官裹上，又拍了拍他的肩，跟他讲“我要走啦，你注意不要被太阳晒死啦，有缘我们再见吧！谢谢你没有咬我，我其实最害怕梦见僵尸了。”

　　青白的皮肤，紧闭的眼，他一动不动，好像又恢复了我一开始见到他的那种状态，嗯，就很死尸。

　　天亮了，僵尸回棺，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