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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轰——

      炮火连天,砖石瓦砾倾泻一地。

      地窖里,一人伏在出口,透过门上虚掩的草席,观察着外界。

      “阿姐……”她身后的白菜堆里,瘦削的少年弱弱道。

      少女没转身,往身后一挥手,示意他别再出声。

      除却少年这句阿姐,他人实难发觉她的性别。

      少女没有首饰,身上衣服破烂,不知是从哪个死人乞丐身上扒下来的。乌发没有打理,被她随意地用一块烂布围住。本该粉雕玉琢的面容也被人为地用泥污糊上,连带着双耳也被弄脏,看不见环痕。

      瞧着实在不像位女子,更不像位公主。

      谢征乖巧地住了嘴。谢柔嘉继续盯着外边。

      城门刚被炸开,士兵涌进大街。刀剑来往间,倒下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

      地窖位置隐蔽,位于一处屋舍的正下方,只有这小小一方开口。进来时,谢柔嘉用杂物做了隐蔽,旁人一时发现不了。

      谢柔嘉先前跑得急,头被木头狠狠撞了一下,眼下昏昏沉沉,脑袋重得出奇。

      她和谢征一母同胞,三年前去往旬国为质。数日前,旬国突然毁约,要取二人性命,她拉着弟弟一路逃窜,却又误入战区。

      谢柔嘉掐了掐自己的手指,试图让自己精神一些。一双凌厉的眼睛张望了许久,直到外面不再发出声音,眼前也不再有人影,她的视线才落到不远处死卒的刀上。

      她虽为帝女,却在将门长大。对谢柔嘉来说,摆弄这样的刀剑并不困难。

      当下时局紧急,须有铁物傍身。谢柔嘉简单估量了距离,嘱咐谢征停留原地,随后脚下一登,迅速跳了出去。

      她往前刚跑两步,只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叫道:“站住!”

      谢柔嘉定住了,但没说话。

      那人见状继续向前,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谢柔嘉确定,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刀离她不过两步距离,分辨出脚步后,她立即一个跨步转身,夺走兵器,将冰冷的刀刃贴在了来者的脖子上。

      那人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武器还未砍来,彻底失了主动权。

      “别动。”谢柔嘉还在头疼,视线有些模糊,“放下兵器。”

      小兵依言松手,谢柔嘉架着他回到地窖。

      她听外祖父说起过,有些心思不正的小兵会在战后偷偷进城,搜刮财物。

      她外祖父行军时极为讨厌这种行为。所幸,负责侦查城内状况的士兵从不落单,抓起这些人来十分方便。

      比如此刻,谢柔嘉便抓住一个。

      “听你口音,是离国人士?”她问。

      她的声音因缺水变得干哑粗糙,像个男人。

      小兵赶忙回应:“对对对,这位仁兄,听起来你也是离国人吧,行行好,放过我……”

      谢柔嘉没工夫听他废话,将刀又往里移了移,吓得对方赶紧停了话。

      “离旬两国互换质子,签署盟约,怎么会开战?”她又问。

      双方都不是无礼蛮夷,征伐往往要有出师之名,此番巨变必有蹊跷。

      “据说是,旬国质子死了。”

      “怎么死的?”谢柔嘉心下一惊。

      就她所知,旬国质子与她弟弟不同,身体强健,断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死了。

      “这我哪知道啊。”小兵欲哭无泪,“我又没见过,只听军营里这么说。”

      旬国质子身死,两军交战,旬国定是要拿他们姐弟二人祭旗。若这死亡背后另有隐情,难保不对谢柔嘉他们有威胁。

      她在脑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厉声道:“你是哪个营的,谁的部下,军中主帅是谁,副帅几位?”

      小兵哆哆嗦嗦地报上了几个名字。

      谢柔嘉离京三年,朝中风云变幻,就连军中将领也换了面目。她隐约记得,主帅与太子交好,副帅则全是生人。

      所幸,她最后听到了个还算熟悉的名字。

      “李纪,是你的百夫长?”再次确认后,谢柔嘉立刻道,“他们在何处驻扎,带我去见他。”

      “啊……?”小兵装傻道。

      谢柔嘉不想多生事端,直接实话告诉他:“我是离国五公主,旁边那位是六皇子,你算是撞大运了,护送我们见到李纪,我保你富贵。”

      “你?公主?”小兵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句,又看了看不远处蹲着的谢征,“带外人进军营,那可是死罪。”

      谢柔嘉抬眼,朝外面一瞥,街上还是没有动静,这表明侦察兵没有过来:“你擅自离岗,这么多时未归,已经是逃兵,同样死路一条。更何况——”

      她转过刀,用刀身拍了拍小兵:“你的命在我手里。”

      “咳…!”

      地窖灰多,被他们几人前后几番折腾,尘埃早已飞得到处都是,谢征用手遮着口鼻,抵挡了许久,终于还是撑不住,猛地咳嗦一声。

      像是水坝被破开一口,河水顿时决堤。他咳嗽连连,一声比一声大,听起来格外凄厉,像是要咳出血来。

      炮仗般地咳完后,谢征吸不上气,十分困难地喘息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谢柔嘉连忙收刀,跑到他身边,扶起谢征的身体,为其顺气。

      谢征自幼喘疾,这样的环境里容易发作。

      小兵呆呆地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逃跑的时机。他刚有动作,谢柔嘉的声音便像刀子般传来:“你回不去了,逃兵是死罪,无论你是回军还是回乡,都不可能。”

      小兵停了下来。

      谢柔嘉继续为谢征顺着气,连眼神都没分给小兵:“你是想从此流亡天涯,还是赌一把,一生无忧。”

      “你们,跟我走。”小兵道。

      谢柔嘉笑了。

      谢征好了一些,谢柔嘉背着他启程。她虽比谢征高上一些,但男子的重量到底比想象中重些,谢柔嘉刚起身时险些没站稳。

      “阿姐……”

      “没事。”谢柔嘉稳住身子,示意他放心。她笑得温和,丝毫不见刚才的剑拔弩张。

      按谢柔嘉要求,小兵避开了主将营帐的路线,沿着边路,躲着人走。

      谢柔嘉的头还是很疼,眼前也越来越重,看不清东西。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脑子里不断回忆着三年前的那桩血案。

      彼时,将军府被围剿。皇帝的军队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四岁的谢柔嘉躲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纸看着她两个舅舅被乱刀砍死。

      他们说,将军府两位将军,都是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她当时来不及伤心,就被皇帝派出去做人质。这些年来,那副场景一直刻在她脑海中,在每个午夜梦回冲击她的精神。

      谢柔嘉就这样靠回忆刺激自己,没在路上睡过去。

      “这两位是李头的故人,请李头一见。”

      把手的士兵上下打量着三人,眼中尽是不屑。

      “你告诉李将军,有个爱耍刀的丫头来找他,一行的还有她体弱的弟弟。”谢柔嘉嘴唇发白,甚至看不到眼前的士兵,只有模模糊糊一团黑影。

      她放下谢征,将藏在衣服里的项链掏出,那是一枚戒指,套着一根糙绳挂在谢柔嘉脖子上。娇嫩的肌肤被磨出好大一块血痕。

      谢柔嘉所有装饰都在逃难路上当掉了,唯独那一枚戒指贴身放着,干干净净。

      她拿下戒指,正准备交给对方:“还请您……”

      一阵快风从她身边飞过。

      谢柔嘉本能地侧身躲过,她身后的小兵就没这么好运了,箭矢入腹,当即倒地。

      谢征吓得喘疾复发,整个人扣在地上行动不得。

      “什么人!”周遭的士兵立马戒备。

      谢柔嘉清楚那箭是朝自己来的,果然如她所料,军营里有势力想让旬国质子命丧黄泉。

      谢征和小兵痛苦的呻吟声就在耳畔,而谢柔嘉眼下也没有力气顾那么多了。

      她拼尽全力,将戒指塞到士兵手中:“我求求你……把东西给李纪……”

      随后,谢柔嘉重重地倒了下去。

      士兵已然将他们团团围住,凶手一击不成,应当也不会继续试险。

      她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这是谢柔嘉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

      谢柔嘉做了一个梦,梦里将军府还没出事。她拿着把长刀,在院中演练。

      大舅舅在一旁指点:“你发力错了,要用向前的手固定,靠后的那只手使劲,不然肯定累。”

      二舅舅则心疼地在旁边说:“可以了可以了,喝口茶歇歇吧,练刀不是这么练的,劳逸结合。”

      “我们柔嘉,真是挺执拗的一个姑娘,别让自己太累了,知道吗?”

      我好累,好疼,也好想你们。

      谢柔嘉心说。

      眼前的场景却突然变成了一滩血水,两个舅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谢柔嘉想去拉他们,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公主?”再清醒时,身旁已经是李纪的声音。

      谢柔嘉尝试睁眼,却什么都没看到。

      “大夫给你看过了,说是过度劳累,加上头上有淤血……”

      李纪欲言又止,谢柔嘉却明白他的意思:“我瞎了,对吧?”

      李纪想过谢柔嘉的反应,崩溃,哭泣。但她都没有,她平静地接受,就好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与我同行的小卒,救过来了吗。”

      “当时就死了。”

      “哦。”谢柔嘉表情麻木,似乎还没有缓过劲来,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眼睛短暂地睁大了一下,“是我害了他。”

      “受老天责罚,我失去了眼睛。”

      李纪在一旁看着她,心疼地抿了抿唇:“六皇子已经被安置好,他伤得没你重,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他将戒指交还给谢柔嘉:“还是你聪明,知道这信物能证明身份。”

      谢柔嘉摸索着那戒指,那个她曾经无数遍抚摸的戒指,觉得触感熟悉又陌生。

      “这是外祖父送给我的十四岁生辰礼,是李将军你挑的料子。”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李纪有些难堪道。

      三年前的祸事牵连甚广,他也被连降两级,从副将成了百夫长。

      “我也不是裴老将军府上,那个骄傲的小姑娘了。”她笑了笑,满是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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