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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人生如露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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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居时反复琢磨,观棠于书坊事务上有了新的主意。
恰逢明平湛休沐,她提前一晚遣人相告,邀他明日同她一道去萱茂园与老夫人共用早膳。
明平湛不意,向拂雪详问了观棠这几日的情状后,点头答应下来。
老夫人心无波澜,只让夏嬷嬷吩咐厨娘多添上两份羊汤。
时过立冬,霜色苍然。
观棠带着一身寒意,进门便眼中发亮,“好香的羊汤!”
本在熏炉旁暖手的明平湛忙转过身,“观棠来了。”他上下扫视一眼,“外头冷,怎么也不多穿些衣裳。”
观棠有样学样,“我看阿爹才穿得单薄,否则也不会站在熏炉旁挪不动步了。”
老夫人在桌边坐下,“快别斗嘴了,都来喝碗羊汤暖暖身子。”
一口鲜热入腹,观棠满足地眯起眼睛。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肉饼,看着眼前二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平湛,上回我让观棠交给你的那封无落款的信,你可看出了什么名堂?”
他何时收到了什么没落款的信?明平湛疑惑,“不知母亲所说是何时的信?我倒没什么印象了。”
观棠眨了眨眼,“大概两三个月前?阿爹,你当时不是还说一时半会辨不清是谁的笔迹吗?”
“我有这么说过?”明平湛抬眼望向观棠。
“嗯。”观棠连连点头,悄然往老夫人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
明平湛眉头一皱,随后淡淡笑了声,“原来是那封信,母亲不提,我差点都要忘干净了。虽不知写信人是谁,不过……应该没有恶意。”
老夫人搁下肉饼,神色微凝,“入秋以来,西夏屡屡犯边……正是多事时节,一切都要小心为上。”
“是,母亲。我回头定将那信细细排查,不留下任何隐患。”
老夫人短叹一声,“信是一回事,我是担心照此下去,朝堂上变故早生。”
论及这些,明平湛不由面色肃然,“变故本就是迟早之事……母亲既已决意让明家中立,便不必太过忧虑,以免伤了身体。”
他想了想,又补充,“太子名分正统,楚王母贵舅重,朝中臣子,怕是大半都不愿卷入争储里去。只是有人惦记从龙之功,有人谋求门阀之固,有人坚守道统之正,有人图存于制衡之局。母亲与我既一无所求,不若安心静观其变。”
老夫人摆了摆手,“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人老了,思虑也多了,眼见孟家与楚王结为姻亲,明摆着要与楚王同进同退,我心里多少难安。这么些年,我们与孟家交情匪浅,若有人存心从中作文章,不愁翻不出花样来。再者说,我们还有姻亲李家、宋家,姻亲的姻亲高家、崔家……甚至是谢家,这些关系盘根错杂,难保哪日就平地生波。”
这番话听完,明平湛瞬时失了胃口,他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捏着眉心,“难道母亲是想择木而栖?左右逢源固然左右受敌,可那是两方势均力敌之时,如今势态……明眼人一看便知,楚王胜算远胜东宫。”
老夫人双唇紧抿,“如何能择木而栖?官家多年来励精图治、明断如流,怎会不知均衡之道?眼下如此局势,真可谓是君心难测。罢了,唯今之计,只能审时度势、见机而作了。”
观棠低着头,无声搅动着碗中的七宝素粥。
数月来,储位之争一直亘在她心头,更为准确地说,是亘在她对谢济川那尚难定性的情念中。
有那么几刻,她真想将这些朝堂波诡统统抛在脑后,只痛痛快快地计较爱憎,可她不能,听了这席话后,更感无力。
明平湛缓过神,重又想起来此处的正事,“观棠今日特地把我叫到萱茂园来,所为何事?”
观棠呼出一口气,“我想刊印祖父的文集,所以先来问问祖母和阿爹的意思。”
本以为老夫人会有所犹疑,孰料她神色平淡,“你祖父虽官加太傅,算得上颇通诗书,可他的诗词歌赋实乏大家风范。若你觉得借他名头能为书坊增益,挑拣些刊印出来也无妨。”
明平湛扬了扬眉,并不认同,“母亲此言有失公允。父亲的文章确非花团锦簇之貌,但越是平淡越见真骨,怎的不是大家风范?唯一可惜的是,父亲所作,大多是应制诗和官场应酬文章,难免偏向于四平八稳。”
此言可谓一语中的,太傅之名自是令人神往,可太傅四平八稳的文章只能卖得中规中矩。
于是观棠的语气中含了一点期待,“祖母能不能将祖父与友人来往的书信移交于我?我想从中择取些情辞恳切之作,好好彰显祖父的文才。”
见老夫人面带踌躇,观棠急急保证,“祖母宽心,我定会万分谨慎,避开任何易引风雷之作,若祖母不信,待我拣选后先呈与祖母过目,由祖母亲自把关。”
老夫人夹向腌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须臾,“今时不同往日。应制诗文多出御前,纵有宵小存心构陷,也难寻破绽;可往来书信若落入他手,最易被断章取义,平白生出许多是非。”
观棠不愿放弃,再三恳求,直磨得老夫人脾性全无,勉强答应道:“你祖父留下的书信甚多,等你尽数看过后,再拿主意吧。”
出了萱茂园,明平湛似笑非笑,“你祖母口中的信现在何处?快拿出来让我过目一二。”
观棠无奈,“不过是友人戏作,阴差阳错地被送到了祖母手中,我不便直言,只好借着阿爹的名头要了回来。”
明平湛朝她瞥了眼,轻飘飘“哦”一声,“是哪位友人这般谨慎,戏作也不敢留下名姓?”
“阿爹这就别管了,总之是私交信札,与朝局毫不相干。”
听她这么说,明平湛便不再追问,临分时,仍不忘叮嘱,“早晚寒凉,记得多添件衣裳。”
观棠忙不迭答应下来,用力挥手与他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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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嬷嬷动作极快,得了老夫人授意,下午便叫人将两大箱书信抬到了观棠院中。
樟木的清香气经年不散,摞摞故纸与之相伴,几乎融为一体。寄信的草札与往来复信并置于一函,按收信人的名姓归拢,再以细线从正中整齐捆好。
足见整理之人的用心。
观棠的手指轻微颤抖,迟迟不愿翻开那些泛黄的纸张,她似乎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知要以何种心境、何种姿态,去窥见祖父的另一重隐秘人生。
好在前两扎都是他与明家亲族间的往来,无非是逢年过节的问候、红白之事的相告,或是盼归重逢的期许,平淡而情真。
阅及此处,观棠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许是冬日倦懒,她不急着囫囵读完,只每日下午偎在熏炉畔,随手提出一扎耐心翻读,待她回神后,天色已然晦冥。
最后一扎与先前的皆不相同。偌大的木箱里,它独占半壁。祖父对那人的称谓颇为亲厚,他略去姓氏,只单唤一声“立衡”。
两人尺素往来,事无巨细,既有忧国忧民、慷慨激昂的政论,也有游山玩水的雅趣,更不乏“人生如露电”的慨叹。
观“立衡”复信之数可知,祖父当年应有许多封信草稿未拟便匆匆寄出。而两人十数载的鸿雁传书,竟在祖父三十五岁那年,被对方一封决绝信生生斩断。
回信中,祖父生疏地称呼他为“谢兄”。
此后,他还是会给“立衡”写信,那些“孤信”从未被寄出,也不会收到只言片语。
观棠合上信纸,将那叠信封逐一抚平。
若她没有猜错,“立衡”便是谢济川的祖父、老谢国公“谢立衡”了。
祖父似乎从未与人提过这其中的故事。
昔年他甘冒奇险,于边境深山救出谢立衡后,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其忠义无双。
可从这些信看来,似乎不止于此。这段知交之谊不知所起,决绝信所写也不过寥寥数行,语焉不详。
观棠实在好奇,多番探问明平湛皆无所获;而老夫人处,但凡观棠提及此事,都会被轻描淡写地拨转开。
几经思索后,观棠叫来纪繁,“你去一趟谢国公府,寻见谢郎君,问他是否还留着老国公与我祖父的旧日信札。若是还在,看能否借来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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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济川甫下马车,便见纪繁正于不远处静候。
他站在原地,看着纪繁快步迎来,垂眉敛目地叫了一声“谢郎君。”
再度见到这张与自己三四分相似的脸,却远不似料想中那般心如止水。
谢济川移开视线,淡声问道:“何事?”
来意简明,纪繁三言两语便交代个清楚,可谢济川听后,迟迟未答。
晚天如淡墨,抬首时但见阔云不绝。
他缓缓一笑,“劳烦转告你家主人:祖父遗物贵重,不敢轻托于人。后日旬休,我可亲自送往明府,若觉登门多有叨扰,亦盼小娘子拨冗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