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之路-从师门到天下》金溪铃铃

14、第 14 章 那么后来呢

　　那么后来呢？华璟继续想着。
　　白狼的耳朵动了动，九方仍在睡着。
　　在与九方相处的时日里，似乎很久未见九方睡得这么沉。

　　后来，九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华璟的专属护卫。
　　华璟每次去三千界，九方都在守心涯守着。
　　初次见面时华璟就知道九方天分极佳，且不说小小年纪便修出的灵元，单是看他支撑着坐直身子时手臂的线条，便知是从小习武之人。
　　世人不似华璟与青瑶这般生来便自带灵元，若非极强的耐力、极坚定的心智，是无法聚成灵元的。在守心涯的日子，九方更是寒暑无间，日日不辍。为了能更加为华璟分忧，闲暇的时光里，九方读遍了守心涯的书籍，又拜托二位公主常为自己带些三千界藏书阁的各类书籍竹简。
　　九方不好意思时，总是会下意识的挠挠头。那时他说，想要多学些知识，也想从不同的角度，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一些。

　　后来，回宫的日子，后宫不便九方行走，华璟有时会吩咐九方一些事情做，有时干脆让九方什么也不做，权当休息了。
　　但九方他从不闲着。
　　某次由夏都回三千界，刚出宫城没多久，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路上，忽然一群小孩子冲过来，围着九方的马，哥哥、哥哥的叫个没完。九方于是下马，将小孩子带至路边，先是板着脸问，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要冲到路上吗？这样很危险。见小孩子一个个知道错了的表情，又蹲下身子，从行囊中掏出几包糖果和一些陶球、毽子之类的小玩具递给孩子们，声音轻柔地告诉孩子们千万不能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华璟看着某个孩童有些面熟，于是想起之前某次二人出行，九方自一匹在市集上横冲直撞的惊马下救下了一名孩童，把他送到一起玩耍的孩子堆里，孩子们都吓坏了，于是九方转身在旁边的糖果摊子买了包糖给了孩子，嘱咐他们不要乱跑，快些回家。
　　原来在那之后，他还经常来探望这些孩子啊。
　　这世上有许多人怕九方，但孩子们不怕。

　　九方自孩子们身边返回，走到华璟的马前，从行囊中拿出一个泥娃娃递到华璟面前。
　　九方眼底笑意蔓延：“孩子们有的，公主也有。”
　　那天的阳光真灿烂啊，九方的笑却似乎比阳光还要耀眼。

　　华璟又惊又喜地接过泥娃娃。泥娃娃一身将军打扮，眉眼间带着英气，和华璟有几分相似。
　　华璟喜欢收集这些市井小物件。她有个木匣子，里面装着布老虎、彩绘陶响铃、老木匠的刨花、织造失误的碎布等等……
　　九方知道，于是时常会为她带些来。
　　有时是一片封好的火红枫叶，有时是一柄木制短剑，有时是几枚特殊的石子。每个物件拿来，九方都会简短地为华璟将述这些物件背后的故事。
　　那一年京外枫叶红得早，百姓都去郊游赏枫，好不热闹；那个街头卖艺的落魄武者，即便落魄也将每一式都耍得有力；东边有天然孔洞，内里有剔透的晶石，日后公主想要去看，九方定会陪着……
　　华璟会被九方的用心所温暖，却在又一个九方为自己带来小物件的时候，不甘心似的多问了一句：
　　“九方，你可知我为何要收集这些物件？”
　　九方听罢，温柔的神色变得严肃了些。他望着那个盒子缓声说道：
　　“公主喜欢这些物件，也想用这些提醒自己，所治之世，是什么样貌。”

　　——他懂她。
　　华璟伸手触摸着这一件件小物，它们来自民间，每每都在告诉华璟，这世间是由无数个这样鲜活的故事组成的，是热气腾腾的，是有生命的，是华璟无法亲身经历却每一日都在发生的片段。它们让华璟不会只看到至高的权利，也会更看向这烟火人间。
　　而这些华璟珍藏在盒子里，也藏在自己心底的心事……
　　九方都懂。

　　后来……再后来呢？
　　华璟靠着破观的墙壁接着想。她所倚靠的那片墙壁被九方铺了干草，此处又极为避风，生上火，完全不觉寒冷。
　　似乎还是那桩河道修建的贪腐案。九方的情报网络为华璟寻到了关键证据——河道建设的真假账本，才使得贪腐官员最终认罪。审问结束后，九方要华璟稍等，自己片刻便回。
　　华璟闲着无事跟了上去，只见房间内一文人装扮的中年男子朝九方不屑一笑道：“怎么，九方大人也要做假账？”
　　九方并未在意他的态度，只说：“墨文先生出身清流，曾誓要科考中举，为百姓做实事，因家道中落，才来到这王府做账房。您能力出众，却因不愿做假账被同僚构陷而被驱逐。您的账本，每笔收支皆一清二楚，若非您的这本真帐，长公主殿下也许无法这么快便揪出这贪墨的蠹虫。假账太低劣，你可愿跟随长公主，从天下这盘大帐中，算出哪些是基石，哪些是蠹虫？”
　　墨文先生惊讶道：你……你怎么知道？九方未回答。
　　墨文先生看着九方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尊重，也有期待，甚是真诚，心下困扰，默默叹了口气，向九方行了一礼道：“我家族被政敌构陷，我自己又……我早已厌倦人心诡谲，往后，只想做个教书先生罢了。得长公主殿下与九方大人称赞与信任，已是幸事，只不过，怕要让九方大人失望了。”
　　九方立刻伸手扶起墨文行礼的双臂，道：“墨文先生无需多礼，只是，我邀您入的，并非朝堂。在我这里，没有品级，不论出身，唯一的规矩，是用您所长，做您愿做之事。”九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被墨文批注过的，关乎民生的残破账本。“您精于算学，日后您可用您的算盘，或是查明哪地官员虚报灾情、中饱私囊、或是核算何处堤坝偷工减料、危在旦夕，或是为战场上的军士算清最精准的粮草补给。”
　　墨文先生的眼眸逐渐明亮起来，那本是他之所愿，是因多年来的遭遇而被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再见的愿望，现在仿佛又在破土而出。
　　九方继续说道：“墨文先生，长公主殿下所求的，是天下清明、百姓和乐。若有墨文先生这般人才，愿为长公主殿下、愿为天下算一笔明白账，为那些无法开口的黎民百姓，争一个公道，那实在是天下之幸。”
　　九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重重敲打在墨文的心底里。墨文沉默着，脸上却有泪滑落，一滴两滴，然后止不住地抽泣起来。多年来，被构陷，被欺压，那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而那沉在心底的期待，此刻终于被人看到，真是太好了……自己终于不再是怀才不遇，能被人认可，这一切都……太好了……
　　九方不语，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华璟自窗外，看到九方的侧脸，带着悲悯。
　　良久，墨文擦干泪水，说道：“我……我原以为我的人生只能这样了，我以为我之所求在世人眼中只是一个笑话！而今，我居然能得长公主殿下垂青！既然这世上还有长公主这般上位者，愿为天下万民而奔走，我墨文，又如何能推辞呢！”
　　九方郑重的点点头，又问了一句：“墨文先生，这天下大盘，可比一家一府之账难万倍，您可想清楚了？”
　　墨文还以郑重一拜：“墨文，定不负所托！”
　　这一次，九方没有退却这一礼，而是同样回以一拜。这一拜，是信任，也是重托。

　　自王府走出来，天已黑了。
　　“公主，实在抱歉，用时比我想象要长，让公主久等了。”
　　华璟看着九方，他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像一只小狼耳，甚是有些可爱。
　　“这些日子你观察和调查的人，就是墨文？”
　　“是。”

　　“九方，谢谢你。” 华璟轻声说道。
　　这是华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九方，这不是头脑灵活，或巧言令色。九方的所有言语和行为，皆出自深刻洞察、单方面认可后的真诚与尊重，这背后带来的知遇之恩与彼此共同信念的下的灵魂共振，胜于任何的钱权利益勾结。
　　这是九方独特的魅力。

　　华璟沉默一瞬后，又是轻声问了一句：
　　“九方，你做这些，是为了我吗？”
　　九方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中安静了片刻，九方终于轻声答道：
　　——“为公主，更为天下。”

　　九方没有为了哄华璟高兴，没有巴结媚上、没有表忠心地说只是为了华璟一人。
　　他一直诚实。
　　那是一个初春，那一刻，好像忽然有花香的味道飘了过来。
　　华璟开心地笑了。

　　九方，若你只是为了我，我反而不会这样……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