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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金屋 不要让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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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以宁抱着那两个函匣,魂不附体地走出含光殿。
一出门,寒风便卷裹着潮气扑来,如刀刃般刮得面颊生疼。
进宝只顾将裘领大氅披到自家主子肩头,一时忘了谢以宁,却见自家主子偏了下眼,看向立在一侧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不轻不重地提醒了句:“别冻坏了谢大人。”
这句提醒把进宝吓得不轻,慌忙吩咐另一名宫监:“还不快将谢大人的披风拿来。”
他今天乍然听闻主子召了个小主事过来,还以为对方只是个临时被叫来办事的骡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含光殿都难说。
但是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他却有些拿不准了。
在宫中当差多年,他也算阅人无数,但是像这样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模样,他当真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故而在对方抗拒搜身时,他并未怎么为难对方。
听到主子适才的那句提醒,他不免庆幸今日并没有把路走窄。
以后,他只怕少不得要跟这位打交道。
谢以宁自然不知对方心中的这些弯绕,她木然地抱着函匣,任由身边的宫监帮忙穿上披风。
自从看到那两颗人头,她就有些想要作呕。
倘若不是在徐世清那里见过更残忍的场面,只怕她早已当场吐出来。
若是她当着荀太妃和齐王殿下的牌位吐出来,她的脑袋瓜此时应当也已经摆在了祭台上,正在和那两位大眼瞪小眼吧。
她能活到现在,不知列祖列宗在地下求了多少人,倘若她能逃过这一劫,定要回老家将祖坟翻修一番。
不过,她着实有些想不通,徐世清那狗贼落得这般下场是他咎由自取,但是程太傅又是为何啊!
那可是历仕三朝的老臣,是无论谁想坐拥这江山都要倾力拉拢的人物。
那颗权倾朝野的脑袋,说搬家就搬家了?
那位取他首级的殿下,究竟是图什么啊?
“殿下,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有个声音打断谢以宁纷乱的思绪,她僵硬地抬起头,发现含光殿前不知何时聚了一队精兵,有人手中提着木桶,有人则举着火把。
那些木桶中散发出一股呛鼻的松油味。
见此阵仗,她已然猜出身边的这位殿下要做什么。
只见他抬眸看向面前那富丽堂皇的宫殿,平静对那郎将道:“去吧。”
谢以宁知道,这座含光殿及其周围的园林是先帝为了荀贵妃所建,当初营造时几乎掏空了半座国库。
那时她的父亲还在工部任职,负责从地方运琉璃瓦到京都。
为了能赶在贵妃的生辰前完工,途中累死的民夫十之有四,父亲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晚上,不甚被滑坡的运瓦车压断了一条腿。
天子为了贵妃大兴土木,死伤枕籍,难免民怨翻沸,为了给百姓一个交代,在殿宇落成的那个喜庆日子,工部负责督造工事的小郎中毫无意外地掉了脑袋。
而父亲这个小小的工部主事,也因办事不力被革了职,虽然连受伤的抚恤金都没有拿到,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后来荀贵妃成了荀太妃,这座宫殿又被当时的新帝打着尽孝的名义,劳民伤财地重新翻修了一遍。
荀尚书被流放发配后,许多朝臣上书,要求赐死荀太妃这个祸国妖妃,新帝一怒之下又杀了不少人,直杀到没人再敢开口,此事才算罢休。
由此可见,新帝对荀太妃这个只大他九岁的养母,当真是至纯至孝。
尤其是经过鲜血的洗礼,更加显得这份孝心赤诚。
谢以宁木然地仰起脸,望向前方恢弘连绵的殿宇。
金砖铺地,琉璃覆顶,玉砌雕栏,美不胜收。
这座宛若仙阙的殿宇,当真是处处透着天家的体面与天子的恩宠。
但是只有她知道,在其中的某一片琉璃瓦上,有她父亲身上流出的血。
这个念头乍然浮现,再看眼前那极尽华奢的宫室,真似一个金碧辉煌的怪物,一旦将人吞进去了,便会将人嚼得骨头也不剩。
在她的注视当中,那些兵士拎着木桶上前,将松油泼向那雕梁画栋。
很快那为首的郎将便上前回禀:“含光殿内外都已浇好松油,弓弩手也已就位,请殿下暂避到安全的地方。”
谢以宁转过身,果然见一队弓弩手正在待命,箭头上皆浸了松油,只待上官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
身边的那位殿下听到这句话,悠然朝那队弓箭手行去,谢以宁也赶忙跟了过去。
他走到中间的位置,转身看向含光殿,朝跟随过来的郎将抬了抬手。
对方立刻会意,呈上了一把弓。
接过对方递来的弓后,那身披华丽裘氅的人又抽出一支箭,利落地搭在弦上。
苍白手指扣住箭羽后,他略略垂眼,沉腰展背,凝眸看向前方。
他原就姿颜雄伟,挽弓搭箭时,气势骤然变得极盛,谢以宁被那气宇轩昂的身影震慑,久久难以移开目光。
待他那将弓弦拉满,旁边待命的小将立刻拿来火把,将箭头点燃。
火光映亮了那沉邃的眸,却让人难以辨清其中情绪。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铮鸣,利箭离弦而去。
那支火箭撕裂冰冷夜色,直奔含光殿正中的牌匾而去,甫一触碰到上面的松油,便轰然燃烧起来。
以此为号,身后待命的弓手也齐齐松开弓弦,刹那之间,漫天火箭如浴火的禽鸟,铺天盖地扑向含光殿。
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势,顷刻间吞没楼宇。
那楼琼楼玉宇倾塌的场面当真是蔚为壮观,令人震荡不已。眼前火光大盛,即使周围已经挖好了隔火的壕沟,谢以宁仍然担心火势蔓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要为大胤的皇宫陪葬。
即使站在百步开外,依然能感到那扑面而来的热流。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身边却有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听见男人含笑的嗓音:“谢大人躲什么,这含光殿烧起来,难道不好看吗?”
说这句话时,对方的眼睛依然紧盯着前方,悦动的火光映亮那幽邃的眸底,里面有着外人无法理解的肆意与狂纵。
这是帝王藏娇的金屋。
是不孝子禁锢她的囚笼。
是死后仍然束缚她魂灵的枷锁。
如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谢以宁心中自是惊惧惶恐,不知该如何回话,那只扣住她腕骨的手掌心滚烫,几乎灼痛了她。
灼热气流卷着漫天灰烬簌簌飘落,空气中都是刺鼻的焦糊味,她觉得自己仿似身在地狱,浑身血液都叫嚣着想逃,可偏偏眼前的图卷是如此瑰美壮丽,令她贪婪地想要多看一眼。
就在她的心魂被那大火攫住时,一丝凉意突然落在她的脸颊。
她怔怔地仰起脸,看到鹅毛大雪静静飘落。
崇明十六年冬,含光殿毁于大火。
那一晚,谢以宁在雪停之前,活着回到了她位于春台街玉兰巷的家。
从马车上下来时,她还有几分恍惚,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根一把,才含着泪花确认了这个事实。
巷子较窄,马车开不进去,那送她回家的郎将递给她一盏灯,道:“明日一早会有人来府上接谢大人,请谢大人带上诏书,去面见太子。为了谢大人的安危着想,殿下特意吩咐,今天晚上留下两个精兵保护谢大人。谢大人,殿下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
谢以宁忙抬袖表达感激:“承蒙泾王殿下厚爱,请殿下放心,下官明日定然不辱使命。”
她说完便接过那盏灯,在那双鹰眸的目送下,冒着鹅毛大雪走进巷子深处。
两名精兵果真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她一路上都能听见他们身上铠甲的摩擦声。
走到家门口,她拍了拍朱漆斑驳的家门。
家里黑洞洞的,听不见任何动静,不知十四娘是不是听了她的话,去找江守澄了。
不过以目前的局势来看,江守澄应当不会选择离京。
别是十四娘出什么事了吧?
想到这里,她拍门的动作更急促了些,开口唤道:“十四娘,是我。”
随着她这句话落下,门后骤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而后她听见门闩匆匆被拿下的响动,紧接着门开了,后面露出一张年轻俏丽的脸。
一根擀面杖掉落在对方脚边。
整个巷子都没有人家亮灯,只有谢以宁手中的一盏灯笼,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她带着满身疲惫立在门口,身后落雪寂寂,在十四娘愣怔的目光中,极力扬了扬唇角,露出一个带着虚脱与恍惚的浅笑:“我回来……”
话未说完,十四娘就扑到她怀中,温热的身体撞得她手中的灯笼险些没有拿住。
耳边传来女郎闷声哭泣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对方的背。
雪中相拥的两个人一个清隽朗正,一个娇俏动人,那两名负责“保护”她的精兵见此情景,一时竟不知到底是谁更有艳福。
“小夫妻”劫后重逢,自是有很多话要说,尤其是在郎主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回来的情况下,自然要抓住这珍贵的一晚,把能办的事都办了。
其中多少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外人不必细想也能猜出几分。
那天的谢家快到四更才熄了灯。
天刚蒙蒙亮,谢以宁就洗漱完毕,让十四娘帮自己将官袍穿到身上。
十四娘为她系领口的襻扣时,手指怜爱地抚上她颈上那道伤疤,忍不住骂道:“天杀的徐世清。”又压低声音骂了句,“天杀的泾王。”
“嘘。”谢以宁慌忙捂住十四娘的嘴,“小心隔墙有耳。”
话音未落,便听见催命般的敲门声,十四娘不禁吓得抽了口气。
谢以宁也屏住呼吸,听见门外传来一句:“谢大人可收拾妥当了?不要让殿下的车驾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