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时隔二十年 ...
-
江一帆接到江友生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
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和讨好,“帆帆,我是爸爸。”
江一帆皱了皱眉头,他还是不习惯江友生这么叫他。
自从江友生和妈离婚后,他们极少往来,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这不是一个不亲近的人该喊的昵称。
江一帆“嗯”了一声。
江友生干笑着继续说道:“我回宁州了。你这周末忙吗?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江一帆周末好不容易休一天,只想在家好好休息休息。
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今年过年江友生不在宁州所以也没见成,礼数上还是见一面为好,于是便答应了。
江友生约的饭店在江滨大道附近。
他前段时间听说江滨大道的樱花开得正旺,朋友圈也看到好多老朋友去打卡,想着和儿子吃完饭也正好借着赏花的由头走一走。
儿子长大了,又都是男人,父子聊聊天,这么多年的怨怼总能消解。
只可惜他忽略了,前两天宁州刚下了一场大雨,樱花早就被雨水打落在地了。
他甚至连地上的落樱都无缘见到,因为已经被环卫工人清扫干净了。
江一帆是在饭店的露天停车场碰到江友生的。
江友生刚从一辆宝马SUV上下来,身上穿着logo极其明显的奢侈品牌T恤,脚上一双GUCCI乐福鞋,看到江一帆后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帆帆。”
江一帆透过车前玻璃往里看,内饰上档次。
他仰了仰头,算是应了江友生的招呼,接着还是忍不住问道:“新买的车?”
江友生关了车门,嘿嘿笑了两声,说道:“怎么样?看着不错吧?才两百多万。”
“等会儿吃完饭要不要来开开看?舒适,性能好,你要是喜欢,老爸送你。”
江一帆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再说吧。”
“最近生意怎么样?”
江友生早年是做保健品生意起家的,货真价实的保健品,不是骗老年人钱的那种。
他没有学历,但勤奋有冲劲。
江一帆妈妈贺晓琳在那个年代明明是稀罕的大学生,家里经济条件也不差,却偏偏被江友生这种品质吸引,嫁给了他。
在贺晓琳的支持和帮助下,江友生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卖保健品的门店越开越多。
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反正放在江友生的身上准确无误。
大概在江一帆十一二岁的时候,江友生被贺晓琳捉奸在床,发现他和其中一个门店店长有不正当关系。
后来就是谈离婚分割财产,江友生自知理亏,在财产方面倒是大方得很。
兴许他和那个店长是真爱,后来两人就结了婚,还生了个女儿。
只是没有了贺晓琳的筹谋划策,江友生生意开始慢慢下滑。
江一帆其实没兴趣知道他现在具体在做什么,他只是随口一问,便也随便听听。
江友生倒是来了兴致,“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啊。不过爸爸最近认识了个大老板,准备和他一起投资搞搞老年旅行,应该挣钱。”
江一帆没说话,心里在想,生意不好做还花钱这么大手大脚。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过年见江友生时,他明明才换了一辆新车,才过了一年多,又换。
挣钱能力没见着,消费能力倒是挺强。
不过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有些尴尬和沉默地吃完这一顿饭,江一帆拒绝了江友生饭后江边散步的邀请,也没兴趣试驾他的新车。
加上江友生老婆打电话来催他回家,一年一次的例行公事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江一帆没有着急开车回家,而是在附近闲逛起来。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成天待在医院,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空,没有呼吸过如此清新的空气了。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璞石美术馆门口。
门口的展板介绍着这几天在展厅展出的是青年艺术家苏砚宁的画。
苏砚宁,本硕就读于宁州美院,师从国画大师谢维安教授。
毕业后出国访学交流,回国后任宁州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专业讲师。
江一帆认真看着简介,嘴里喃喃重复着“苏砚宁”这三个字。
一些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往里走,扫码登记后便进了美术馆。
璞石美术馆是个中小型的美术馆,场馆面积不大。
今天来观展的人不少,里面的空间略显拥挤。
灯光柔和地打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幅画作上,淡淡的墨香凝结在这一方天地中。
江一帆不懂国画也不懂书法,太专业的点评他不会,但按照一般人的审美,这些作品,好看,不俗。
画作是清一色的国画,山水、花鸟、人物。
以淡墨晕染,配色素雅。
一眼望去,内心沉静。
其中一幅画的是江滨大道的樱花。
大道一侧是流淌的江水,一侧是沿街的店铺。
大道上孩童在玩闹,年轻人摆着青春的姿态在拍照。
江一帆正看得入迷,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聚集。
他听到有人说:“小姑娘快醒醒!”
“这怎么办啊?要打120吗?”
江一帆慌忙走过去,从人群缝隙中,看到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躺在地上,身边蹲着一两个热心肠的阿姨,试图唤醒她。
“让一让,我是医生。”他拨开人群,走到女孩儿身边。
女孩儿对呼喊声没有任何反应。
她面色苍白、嘴唇发淡、额头冒着冷汗,安静地躺在美术馆的地面上。
江一帆刚蹲下,便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片刻后,一双穿着裸色低跟鞋的双脚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鞋子的主人很快在江一帆对面蹲下,“我是画展负责人,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那声音清亮,江一帆抬眼看去,认出了她。
那天带着女儿来医院看脱臼的女人。
她旁边居高临下站着的,好像是她的丈夫,江一帆那天在诊室门打开后,瞟到过一眼。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微微点头,“把她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分泌物误吸导致窒息。”
“馆里有没有血压计和血糖仪?”
话音落下,苏砚宁微微踮起脚后跟,双膝触地支撑着。
她俯下身,将女孩儿的头轻轻转向一侧,又抬头对那个站着的男人说:“陈靖,场馆前台有血压计和血糖仪,你去拿来。”
江一帆抬头看了一眼苏砚宁,他指尖准确探向女孩儿颈动脉,又观察着胸廓的起伏情况。
片刻后轻轻拨开眼睑,检查瞳孔大小及对光的反射。
血压计和血糖仪拿来后,江一帆快速检测完,下了定论。
“别围上来,保持通风。”
“低血糖导致的晕厥,意识丧失。”
有人问:“那怎么办?需要打120吗?”
江一帆明确回复道:“不用。”
“有吞咽反射,谁带了糖?”
有人提出质疑,“她都晕过去了,你给她吃糖呛到喉咙里怎么办?”
“你说你是医生,连证明都没有,我们怎么相信你?”
“要不还是打120吧?”
江一帆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偏偏他今天没有带胸牌出来。
他刚想说话,苏砚宁却开了口:“他是宁大附一急诊科的江主任,我认识他。”
说罢,苏砚宁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江一帆:“江主任,我有糖,这个可以吗?”
那根棒棒糖,是那天看诊时,他给她女儿的。
江一帆内心苦笑,接过棒棒糖拆开包装,便将糖压在了女孩儿的口角内侧,“可以。”
女孩儿很快就醒来了。
江一帆让人扶她去椅子上休息一会儿,喝点温水,吃点东西,如果不放心,可以去医院再做个检查。
女孩儿连声道谢后便被人搀扶着走开了。
江一帆没想到休息日逛个画展,也能遇到行医治病的情况。
他站起身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大毛病。
对面的人也跟着起身,江一帆还想着该如何与她说句话,便见人忽地抬手扶额,闭上眼踉跄了两步。
江一帆忙上前扶住她,她的掌心搭在他手腕上,带着点温度,柔软细腻。
一股清浅的气息瞬间钻进他的鼻腔。
不是甜腻的花香,是干净的、带着水汽的清新味道,带着点酸,带着点甜。
他脑子里瞬间重现刚才她的模样。
为了配合救人跪地时,半裙上移露出洁白圆润的双膝。
脚跟微微踮起,小腿紧绷,线条柔和。
江一帆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偏过头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苏砚宁很快就站稳,缓缓睁开了眼,她轻笑一声:“没事,刚才起身太快了,眼前一黑,所以没站稳。”
江一帆不动声色放开了手,捻着指尖说道:“体位性低血压。”
“偶尔还是经常这样?”
苏砚宁想了想,最近好像还挺频繁的。
“最近挺频繁的。可能是因为画展,都没怎么休息好。”
江一帆点点头:“有时间去医院查个血常规,看看是不是贫血。”
“平时适当运动,多喝水,起身时慢一点。”
苏砚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原来江主任不止对小孩儿温柔啊。
不过就是脸臭了些,那些护士到底是为什么说江主任吓人呢?
正想着,她顺着江一帆的目光看去,低血糖的女孩儿嘴里吃着刚才那根棒棒糖,苏砚宁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解释:“那个……江主任,那天谢谢你。小朋友很喜欢你的棒棒糖,只是她有点蛀牙,所以就没给她。”
那天萌萌妈妈来了以后,看到棒棒糖,委婉地把糖留给了苏砚宁。
她边说,边偷偷看江一帆的表情。
江一帆面色平静,只是转过脸笑着说:“没事,理解。”
苏砚宁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右手,伸向江一帆,“今天也谢谢江主任,帮了我大忙。”
“为了表示感谢,今天展览上的作品,你要是有喜欢的就告诉我,送给你作为谢礼。”
江一帆微微挑眉,看着眼前柔软修长的手,迟疑了一秒便握了上去,“展览上的作品?”
苏砚宁笑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砚宁,是这次展览作品的作者。”
江一帆没有要她的画作。
治病救人本就是医生的职责,他不觉得需要额外送什么谢礼,也不合规矩。
他没想到的是,那天带着女儿来看病的就是苏砚宁。
怪不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苏砚宁这个名字,江一帆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但时隔二十年再见到她,年幼时的画面还是缓缓浮现了出来。
可是她好像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
最重要的是,她结婚了,孩子看着都已经四五岁了。
还有她的丈夫,陪着她来了画展,走的时候也很客气地道谢,送江一帆到了美术馆门口。
两个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隔阂,苏砚宁知道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吗?
江一帆没有多嘴,毕竟只是刘姐在医院顺耳一听,事情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除了当事人,谁也不清楚。
万一是听错了,万一是误会。
他甚至都没提醒她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她才七岁,大概是没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