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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作序 那顿饭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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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最后吃了学校后街的牛肉面。
很小的店面,开在两家网吧中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陆辞掀开塑料门帘让她先进,自己则很自然地走到靠墙那张桌子,抽了两张纸巾擦掉凳子上的一点油渍。
“坐这儿。”他说。
温阮乖乖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陆辞没看菜单,直接对柜台后忙碌的老板娘说:“一碗清汤,一碗麻辣,都加煎蛋。”顿了顿,侧头看她,“香菜和葱吃吗?”
“都吃。”她小声答。
“那两碗都放。”他付了钱,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两瓶冰镇汽水,用开瓶器撬开瓶盖,将其中一瓶推到她面前。
玻璃瓶壁上凝着水珠,沿着桌面向她手边蜿蜒。
“你常来这儿?”温阮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冰凉的弧度。
“以前高中在这附近。”陆辞在她对面坐下,长腿在狭小的桌椅间有些无处安放,“老板没换人,味道也没变。”
“你也是南城人?”
“不是。”他答得简短,没多说,低头看了眼手机。
温阮识趣地没再追问,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手指正无意识地转动着手机,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处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空气里弥漫着牛骨汤的浓郁香气,混杂着隔壁网吧飘来的烟味。傍晚的光线从塑料门帘的缝隙挤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今天的事,谢谢。”温阮憋了半天,挤出这么一句。
陆辞抬眼,那双总像蒙着雾的眼睛看向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第几次了?”
“什么?”
“请家长。”
温阮耳根发烫,低头盯着汽水瓶里不断上升的气泡:“第三次。”
“挺厉害。”他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揶揄,“你哥高二那年,创下的记录是五次。”
她猛地抬头:“真的?”
“我作证。”陆辞把手机收进口袋,身体往后靠了靠,“有一次他把化学实验室的通风橱点了,理由是‘想看看钠丢进水里到底能炸多高’。”
温阮没忍住,笑出声来。
紧绷了一下午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弛下来。
“那你呢?”她鼓起勇气问,“你高中也闯祸吗?”
陆辞静了片刻。
晚风从门帘缝隙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有那么一瞬间,温阮觉得他眼里那层薄雾似乎散了些,露出底下一点很淡的、近乎温柔的怀念。
“我比较无聊。”他最后说,“只忙着学习。”
“学习不无聊。”温阮小声嘟囔,“比被请家长好多了。”
陆辞又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眼角弯出很浅的弧度。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两大碗,清汤那碗摆在她面前,煎蛋卧在最上面,边缘煎得金黄焦脆,撒了翠绿的葱花和香菜。
“小心烫。”陆辞把那瓶辣椒油推到她手边,“不够自己加。”
温阮掰开一次性筷子,搅了搅面条。热气扑在脸上,混着香菜的辛香。她偷偷抬眼,看见陆辞低头吃面的样子。
他吃得很快,但不粗鲁,动作有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很旧的黑色手表。
“我哥说你是他室友。”温阮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你也是大三吗?”
“嗯。”
“学什么专业?”
“计算机。”
“很厉害。”她由衷地说。印象里学计算机的都聪明,她哥温珩就是例子——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专业课成绩从没掉出过前三。
陆辞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眼神温和:“你高二?”
“下学期。”
“想好考哪了吗?”
温阮手一顿,面条滑回碗里。她盯着汤面上漂浮的油花,心脏忽然跳得有些快。
“宜荷……大学。”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宜荷?”陆辞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为什么?”
“就……想去。”她不敢看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面,被烫得舌尖发麻,“听说计算机专业很好。”
“是不错。”他语气平静,“但你哥没告诉你,我们学校分数线很高?”
“知道。”温阮终于抬头,眼睛在蒸腾的热气后亮得惊人,“所以我在努力。”
陆辞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温阮又开始紧张,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挺好。”最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温柔,“有目标是好事。”
这顿饭吃了二十分钟。
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将街道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陆辞起身去结账,温阮跟在后面,看见他扫码付款时,手机屏幕裂了道细小的缝。
“我哥给你报销吗?”她问。
“不用。”陆辞把手机揣回兜里,掀开门帘,“走吧,送你回家。”
“我自己可以……”
“你哥交代的。”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个点,你一个高中生单独走不安全。”
南城四月的夜晚,风里还带着凉意。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都没说话。温阮落后半步,看着陆辞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他个子很高,影子也颀长,随着步伐在石板路上晃动。
她偷偷调整脚步,让自己的影子踩上他影子的边缘。
“你回学校吗?”走过一个红绿灯时,她问。
“嗯,明天早上的高铁。”
“这么快?”
“比赛在周末,得提前过去准备。”
“什么比赛?”
“一个编程竞赛。”陆辞说得轻描淡写,“没什么。”
温阮却从她哥那里听说过。全国性的赛事,一等奖有保研加分,参赛的都是顶尖学校的学生。温珩提过一次,说陆辞是他们队的主力。
“你会赢的。”她说。
陆辞侧头看她:“这么确定?”
“因为你看起来……”温阮顿了顿,找到一个词,“很可靠。”
他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沉清冽,在夜色里散开。
“你才见过我一次。”
“一次就够了。”温阮小声说,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又走了一段,快到小区门口时,陆辞忽然停下。
“就送到这儿。”他说,“进去吧。”
温阮这才发现已经到家了。她住的这片是大学家属院,老式小区,门口有棵巨大的香樟树,春天时会开细碎的花,香味能飘很远。
“谢谢你今天……”她转过身,想正式道个谢,却撞进他眼睛里。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映着暖黄的光,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不用谢。”陆辞打断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号码存一下,以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
“以后要是再被请家长,”他说,眼里闪过一丝戏谑,“可以打给我。你哥靠不住。”
温阮脸一热,接过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指尖划过碎裂的屏幕,触感粗糙。
陆辞拨了过来,她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我的。”他说,“存好。”
温阮点头,把手机还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他指腹微凉的薄茧。
“进去吧。”陆辞收回手,揣进外套口袋,“我看着你进去。”
“那你路上……”
“我没事。”他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快走,风大。”
温阮转身,小跑进小区。跑到那棵香樟树下时,她忍不住回头。
陆辞还站在路灯下,身形挺拔,像一株沉默的植物。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示意她快走。
她这才彻底转过身,跑进楼道。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要撞出来。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温阮蹑手蹑脚换鞋,却被从书房出来的妈妈逮个正着。
“回来了?”温妈妈端着水杯,上下打量她,“你哥找人去的?”
“嗯。”温阮含糊应道,往自己房间溜。
“谁啊?”
“他室友。”
“室友?”温妈妈跟着她走到房门口,“人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没有。”温阮握住门把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挺好的。”
“那就好。”温妈妈叹口气,“你也别老给你哥添麻烦,他学业也重……”
“知道了妈。”温阮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漫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朦胧的亮斑。
她摸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
最新一条未接来电,没有备注,是一串本地的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进新建联系人。
姓名那一栏,指尖悬停半晌,最后只输入两个字:
陆辞。
想了想,又删掉,换成:
哥哥的室友。
保存。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看见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亮得惊人。
疯了。
她倒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
空气里还残留着牛肉面的香味,混着香樟树若有若无的甜。她翻了个身,点开和温珩的聊天框。
温阮:「哥,你室友今天帮我大忙了。」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没回复。大概还在实验室。
她又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打出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还有面。」
删掉。
「我到学校了,今天麻烦你了。」
又删掉。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我到家了。」
发送。
她盯着手机屏幕,心脏在等待中一点点收紧。
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
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哥哥的室友:「嗯。」
哥哥的室友:「早点睡,高中生。」
温阮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回。
她关掉手机,扔在床头,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黑暗里,感官变得格外清晰。她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能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她的洗衣液的味道。
是陆辞身上的味道。
很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凉凉的、像初雪一样的冷冽。
她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和他说“挺好,有目标是好事”时,眼里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宜荷大学。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翻了个身,摸过床头的台灯开关。
“啪”一声,暖黄的光洒满书桌。
她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下午还觉得枯燥无比的函数题,此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夜色正浓。
而有些东西,像一颗被无意间抛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同一时间,南城火车站候车室。
陆辞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聊天框里只有两条消息,一条来自“温阮”,一条是他刚才回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点进通讯录,找到“温珩”,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温珩咋咋呼呼的声音:“搞定了?没穿帮吧?”
“嗯。”陆辞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你妹妹挺有意思。”
“那是,随我。”温珩得意,“不过你可别打她主意啊,人还小,经不起你这尊大佛祸害。”
陆辞没说话。
“听见没?”温珩提高音量。
“知道了。”陆辞睁开眼,看向候车室巨大的玻璃窗外。夜色里,远处的城市灯火明灭,像散落一地的星。
“你比赛什么时候?”
“后天。”
“能赢吗?”
“尽力。”
“行,赢了请你吃饭。”温珩打了个哈欠,“不说了,我这儿还有组数据没处理完。对了,我妹要是再找你……”
“嗯。”陆辞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女声温柔地提醒列车信息。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
陆辞重新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输入什么。
他关掉手机,揣回口袋,起身往检票口走。
检票队伍很长,他排在最末尾,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鞋尖蹭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他盯着那块破损看了很久,直到身后有人催促,才迈开脚步,随着人流往前走。
走进车厢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温珩发来的消息:
「对了,我妹要考我们学校,你知道吗?」
陆辞手指一顿。
车窗外的灯光飞速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输入。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知道。」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的城市迅速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陆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在牛肉面蒸腾的热气后,说“我会努力”时的样子。
他扯了扯嘴角,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真年轻。
他想。
年轻到以为只要努力,就什么都能得到。
而他早已过了相信这种话的年纪。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闭着的、在睡梦里也微微蹙起的眉。
——有些路,他一个人走就够了。
至于那些年轻明亮的、像初生太阳一样的人和事……
还是离远点好。
免得灼伤。
窗外,夜色正浓。
而晚风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拂过香樟树新生的嫩叶,拂过书桌前少女专注的侧脸,也拂过列车玻璃上那个倒映着的、疏离而沉默的身影。
它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也不说。
只是温柔地、沉默地,将两颗相隔千里的心,悄然系在了同一条名为“命运”的线上。
——尽管此刻,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