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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离别 正 ...


  •   正月十九,出征前一天。沈云筝没有像以前那样忙着收拾行装。行装昨天就收好了,包袱放在床榻边,扎得紧紧的。药膏、布条、干粮、水壶、那块绣着花的布帕,还有那把擦得锃亮的短刀。她今天什么都不想做。她想和岳托待在一起,不是帮他做什么,就是待着。一起坐着,一起站着,一起走路,一起沉默。

      早上,两个人在大帐里喝白水。水是沈云筝早上烧的,灌在铜壶里放在桌上。岳托倒了两碗,一碗给她,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水很烫,沈云筝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她看着岳托,他低着头,把碗里的水慢慢地喝完了。沈云筝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他又倒了一碗。

      上午,两个人去校场了。沈云筝抱着“云雀”,岳托走在她旁边。校场上没有兵,队正今天给新兵们放了一天假——不是放假,是让他们和家人团聚。明天要出征了,今天和家里人吃顿好的,说说话,抱一抱孩子。校场上空无一人,沈云筝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云雀”横在膝上,她开始弹。弹的是那首她自己编的没有名字的小调,很慢,很轻,一个一个音符地从指尖拨出来。岳托在她旁边坐下来,左腿伸直,右腿屈起。他闭着眼睛听。

      一曲弹完,岳托睁开眼睛。“这首叫什么?”

      “没有名字。”

      “起一个。”

      沈云筝想了想。“叫‘不走’。”

      岳托看着她。“不走?”

      “嗯。不走。你走了我弹这首曲子,就好像你没走。”

      岳托沉默了一下。“你弹吧。”

      沈云筝低下头,把手指搭上琴弦,又弹了一遍。这一次弹得更慢,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拖得很长。

      中午,两个人在大帐里吃饺子。沈云筝包的,没有馅,只有盐。她本来想弄点肉,没弄到。冬天的草原上肉比什么都贵,她买不起。岳托吃了二十几个。沈云筝看着他吃,他说“好吃”,她不信,但他吃完了,她就信了。

      下午,博尔济吉特氏来了。她站在大帐门口往里看了看——岳托坐在桌案后面看地图,沈云筝在灶台边洗碗。博尔济吉特氏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转身走了。沈云筝在灶台边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到岳托旁边坐下来。

      “岳托。”

      “嗯。”

      “你在看什么?”

      “大凌河的地图。”

      沈云筝凑过去看。大凌河,去年打过了,今年又要打。为什么打?明军又来了,为什么又来?她没有问。

      傍晚,两个人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从大帐走到校场,从校场走到马厩,从马厩走到营门口,从营门口走回大帐。这是岳托每天练腿的路,走了几个月了,走得很熟了。沈云筝陪着他走,没有说话。

      天黑之后,两个人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火盆里的火烧得不旺了,余烬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沈云筝翻身面对着他。

      “岳托。”

      “嗯。”

      “明天你出发的时候,我不去送你。”

      “你说过了。”

      “我怕你忘了。”

      岳托翻身面对着她,在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我记得。”

      沈云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你答应我的事,要说到做到。”

      “好。”

      “不许骗我。”

      “好。”

      “不许受伤。”

      岳托沉默了一下。“这个不能保证。”

      沈云筝把他的手攥紧了。“那你保证活着。”

      “活着。”

      沈云筝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那里。岳托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动了一下。

      正月二十,出征。

      天还没亮,营门口就站满了人。正白旗的士兵披甲列队,旗帜在晨风中飘扬。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岳托从大帐里走出来,黑甲,没有戴头盔,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他走到黑马旁边,翻身上马。左腿跨过马背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沈云筝站在大帐里面,没有出去。她站在帐帘后面,用手指拨开一条缝,看着他。

      岳托勒住缰绳,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没有找到沈云筝。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出发。”

      马队开始移动。沈云筝站在帐帘后面一直看着他,一直到那匹黑马在晨雾中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把帐帘放下,转身走回灶台边。生火,烧水,水开了倒了一碗白水端到桌案边坐下来。水很烫,她吹了吹。岳托不在,没有人跟她抢。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把碗放下了。

      正月二十二,岳托离开两天了。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士兵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沈姑娘,八贝勒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沈云筝停下来。“什么话?”

      “他说——‘等我回来’。”

      沈云筝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琴弦上,“叮”的一声。她用袖子擦掉眼泪。“我知道了。”

      年轻士兵行了个礼走了。

      正月二十五,前线传来消息。后金军在大凌河与明军交战,互有胜负。岳托率正白旗冲锋在前,左腿旧伤复发,被抬下战场。

      沈云筝在灶台边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碗滑了下去。碗掉在地上碎了,瓷片溅了一地。她蹲下来捡瓷片,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把瓷片捡干净扔到帐外。

      “范先生,他的腿怎么样了?”

      “军医说,骨头没事,韧带又伤了。”

      “严重吗?”

      “比上次轻。”

      沈云筝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还能打仗吗?”

      范文程沉默了一下。“能。他还要打。”

      沈云筝没有再说,去灶台边把药膏拿出来,递给范文程。“范先生,麻烦您把这个带给八贝勒。”

      范文程接过药膏。“沈姑娘,你自己保重。”

      正月底,岳托离开十天了。沈云筝收到了岳托写来的信。写在草纸上,字迹很潦草——“活着。腿疼。想喝奶茶。”

      沈云筝把这十个字看了三遍。活着——他还活着。腿疼——他的腿在疼,她在盛京,隔着那么远的路,不能帮他换药,不能帮他按摩,不能在他疼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想喝奶茶——他想她了。沈云筝铺开信纸,拿起笔。用满文写——“活着就好。腿疼就歇着。奶茶等你回来喝。”

      她把信折好交给信使。

      二月,草原上的风开始变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像刀子一样的北风,是春天来临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忽冷忽热的风。今天吹南风,暖和一些,明天吹北风,又冷回去。沈云筝站在营门口看着东边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土路,被雪水和车辙碾压得坑坑洼洼的。岳托还没回来。

      二月初五,范文程送来了一封信。沈云筝拆开信,字迹比以前更潦草了,有的地方墨洇开了看不清楚。她辨认了很久——“活着。大凌河还没打下来。腿好多了。别担心。”

      沈云筝看着“别担心”三个字,他说别担心,她更担心了。她不知道“好多了”是多好,不知道“还没打下来”是还要打多久。

      二月初八,沈云筝在校场弹琵琶的时候,一个老兵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沈姑娘,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沈云筝停下来看着他。“你说。”

      “我儿子在正白旗,跟着八贝勒在大凌河。”

      沈云筝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头发花白了。

      “他昨天托人带信回来,说八贝勒的腿又伤了,但还在撑着。他说八贝勒不撤,他们就不撤。”

      沈云筝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你儿子叫什么?”

      “□□。”

      沈云筝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蒙古语,意思是英雄。“他会回来的。”老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沈姑娘,您说他会回来,我就信。”老兵行了个礼走了。

      二月十二,沈云筝收到了岳托的第二封信。这次写在布上,白色的棉布,边角很整齐,是用刀裁过的。字是炭写的——“腿不疼了。大凌河快打下来了。你生日我没送你东西。回去补。”

      沈云筝的眼泪掉在布上,把“补”字洇湿了。她用手轻轻抹了一下,炭粉散了。她用手指蘸着炭粉在布上写了一个字——“好”。她把布叠好塞进“云雀”的琴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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