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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下 五月。草原 ...

  •   五月。草原上最好的季节。

      风是暖的,但不燥,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温柔得让人想闭上眼睛。草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能没过马的小腿,风一吹,整片草原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地推向天边。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红的,星星点点地洒在绿浪之间,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岳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臂的伤口结了痂,左肋的伤口也愈合了,虽然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他骑马、走路、做大部分日常事务。军医说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沈云筝觉得不是他的身体有多好,是他的意志力太强了——这个人是不会允许自己躺在床上的。躺着让他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觉得自己在变成一个他讨厌的人。

      他好了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练兵,不是去议事,而是去马厩牵了两匹马。

      一匹是他的黑马,一匹是沈云筝的枣红马。

      “走。”他把缰绳递给沈云筝。

      沈云筝接过缰绳,看着他。“去哪里?”

      “月亮湖。我说过要带你去。”

      沈云筝愣了一下。“你伤刚好,骑那么远的马——”

      “我已经好了。”岳托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他在马上低下头,看着沈云筝。“你怕骑马了?”

      沈云筝摇头。她不怕骑马,她怕的是——和他单独去那么远的地方。两个人,两天一夜,在草原深处,只有星星和月亮作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那颗越来越不听使唤的心。

      但她还是上了马。

      两个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地出了营地。博尔济吉特氏站在帐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然后转身回去了。

      草原太大了。

      沈云筝来草原快半年了,从来没有走出过营地方圆几里的范围。她不知道原来草原可以这么大——大到天空像一个倒扣的蓝碗,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而你骑着马走一天、两天、三天,都走不到碗的边沿。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天上有鹰在飞,盘旋着,像一枚黑色的图钉钉在蓝色的画布上。远处的山丘起伏着,像大地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沈云筝骑在枣红马上,跟在岳托身后,心情好得想唱歌。

      她真的唱了。唱的是一首江南的小调,母亲教她的,叫什么名字她已经忘了,只记得旋律很好听,像春天的雨滴落在芭蕉叶上。

      岳托勒住马,回过头看她。

      沈云筝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歌声渐渐小了。“怎么了?”

      “继续唱。”岳托说。

      沈云筝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唱。她唱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风把她的歌声送出去很远很远,远到她自己都听不清了,只觉得那些音符像一群鸟,从她嘴里飞出去,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岳托骑着马跟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但他放慢了速度,和她并排走着。他的马和她的马挨得很近,近到她的腿偶尔能碰到他的腿。

      每一次触碰,都像有一颗火星落在沈云筝的心上,烫得她心跳加速。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唱歌,声音却微微发颤。

      月亮湖比沈云筝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要美。

      湖不大,站在岸边能看见对岸,湖水是深蓝色的,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绿色的草原上。湖面很平静,平得像一面镜子,把天空、云朵、飞鸟、还有湖边盛开的野花都倒映在里面。湖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花毯子铺在湖水周围。

      沈云筝在湖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花,看着湖水,看着湖面上倒映的白云,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江南。想起苏州的园林,想起沈府的梅花,想起后院那口井和井台上的青苔。江南也有水,但不是这样的水。江南的水是绿的、软的、流动的,像一块丝绸在风中飘荡;而月亮湖的水是蓝的、静的、深邃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天,看着云,看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喜欢吗?”岳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筝点头。“喜欢。”

      岳托从马背上解下两个包袱,一个装的是食物——干粮、肉干、奶豆腐、一小壶酒;另一个装的是毡子和毯子——晚上要在湖边过夜,草原的夜晚即使是在五月也会冷。

      沈云筝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忽然觉得好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

      “你伤刚好就开始准备这些东西了?”

      岳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毡子铺在湖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把毯子叠好放在旁边,然后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沈云筝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毡子上,面前是月亮湖,头顶是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把湖水染成了金色,风把花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沈云筝把“云雀”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拨了一下弦。

      “云雀”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亮,没有帐壁的阻隔,没有火盆的噼啪声,弦音直直地飞向天空,飞向远方,像一个挣脱了束缚的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着。

      她弹了一首《平沙落雁》。这是她母亲最喜欢的一首曲子,描写的是秋天的大雁落在沙滩上的景象,宁静、悠远、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岳托闭着眼睛听。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锋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伐果断的贝勒,像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在听曲子的年轻人。

      曲终的时候,沈云筝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残响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这首叫什么?”岳托睁开眼睛。

      “《平沙落雁》。”

      “什么意思?”

      沈云筝想了想。“就是——大雁飞了很久,累了,落在沙滩上歇一歇。歇够了,再继续飞。”

      岳托沉默了一下。“你像那只大雁。”

      沈云筝看着他。“我?”

      “你从江南飞来,飞了很久,飞了很远。”岳托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累了。落在这里。歇一歇。”

      沈云筝的鼻头一酸,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他懂。他听懂了那首曲子,听懂了那只大雁的疲惫,听懂了她想要“歇一歇”的心情。一个连《关雎》都念不清楚的人,听懂了《平沙落雁》。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动人的事吗?

      “岳托。”她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大雁歇够了,要飞走了呢?”

      岳托睁开眼睛看着她的侧脸。“你要飞走?”

      沈云筝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飞,还会不会飞,还记不记得飞。在这里待久了,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一只大雁,以为自己是一棵草,长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岳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不是草。你是云雀。”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云雀是会飞的。不管飞到哪里,都是会飞的。”

      沈云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不是一棵只能长在土里的草,她是一只翅膀还完好的、可以随时飞向天空的云雀。

      娘,你听见了吗?他说我是云雀。

      不是贡品,不是奴婢,不是暗探,不是棋子。是云雀——会飞的、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云雀。

      月亮升起来了。

      草原上的月亮比江南的大,也比江南的亮。它低低地挂在东边的天空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把整个草原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岳托升起了一小堆篝火——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煮奶茶。沈云筝带了砖茶和一小罐牛奶,她在篝火上架起小锅,煮了一壶奶茶。奶茶煮好的时候,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她倒了两碗,一碗递给岳托,一碗自己端着。

      两个人坐在篝火边,喝着奶茶,看着月亮。

      “岳托。”沈云筝叫他。

      “嗯。”

      “你小时候,你额吉带你来看过月亮湖吗?”

      岳托沉默了一下。“没有。她没来得及。”

      沈云筝的心一紧。“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岳托喝了一口奶茶,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月亮。“我额吉生前说过,月亮湖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把她的骨灰撒在这里。她不想被埋在土里——土里太黑了,她怕黑。”

      沈云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把她撒在这里了吗?”

      “没有。”岳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湖面,“她死的时候我在抚顺,不在草原。等我回来的时候,她的尸体已经被埋了。埋在盛京城外的一块荒地上,连块墓碑都没有。”

      他放下奶茶碗,看着湖面上的月亮。

      “我去找过。找了很多次。但那里已经变了样——盖了房子,修了路,种了树。我找不到她了。”

      沈云筝放下碗,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不是他先伸的手,是她。

      岳托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岳托,”她说,“你额吉不在那块荒地上。她在月亮湖。她在每一片你看见的湖水里,在每一朵你看见的野花里,在每一缕你闻到的奶茶香里。”

      “她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岳托看着她,很久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篝火从旺盛烧成了余烬,夜色越来越深。

      沈云筝靠在岳托的肩膀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草原上的星星比江南多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边流到天的那边。

      “岳托,那是什么?”她指着天上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额尔古纳河。”岳托说。

      “额尔古纳河?”

      “满语。意思是‘天上的河’。我们满人相信,人死了之后,灵魂会沿着那条河走,走到祖先住的地方。”

      沈云筝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光带,想起母亲。母亲死的时候,有没有灵魂沿着一条河走?走到哪里去了?走到了祖先住的地方吗?还是——走到了她的身边,变成了“云雀”的琴声,变成了腊梅的香气,变成了她梦里的那一声“云筝”?

      “岳托,你信吗?”她问。

      “信什么?”

      “信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去一个地方?”

      岳托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信。”他说,“现在想信。”

      沈云筝偏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像一幅剪影,鼻梁的线条刀削一样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开心,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很认真。

      “为什么现在想信了?”

      岳托低下头,看着她。

      “因为如果我不信,”他说,“我不知道你死了之后,我该去哪里找你。”

      沈云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难过,不是伤心,是——感动。一种铺天盖地的、把她整个人淹没的感动。

      他说“你死了之后”。不是“如果你死了”,是“你死了之后”。他把她的死亡当成了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就像太阳会落山、草会枯萎、大雁会飞走一样。接受这件事,然后在接受的基础上,去想“我该怎么办”。

      这就是岳托爱一个人的方式。

      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海誓山盟,是——预设你会死,然后想好自己该怎么活。

      沈云筝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岳托。

      “我不会死的。”她说。

      岳托看着她。“你保证?”

      沈云筝犹豫了一下。“我尽量。”

      岳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尽量就够了。”

      那天夜里,沈云筝躺在毡子上,盖着毯子,看着满天的星星。岳托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又不会靠得太近让彼此不自在。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远处有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好听,像银铃在风中摇晃。

      沈云筝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这可是她第一次和岳托在野外过夜,第一次和他肩并肩躺着看星星。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放松了,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她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岳托没有睡。

      他侧过头,看着沈云筝的睡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只是一下。极轻极快的一下,像是怕惊醒她。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沈云筝,你知道吗,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人。

      如果你死了,我不会去找你。因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但我会在这里等你。在这片草原上,在月亮湖边,在我们一起看过星星的夜空下。

      等你回来。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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