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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盛夏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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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好”字之后,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温绿屹的手从夏忱肩上滑下来,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手指修长,包裹着她的手时,有种安稳的力道。夏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分明,她的手被他完全握住,像被小心收藏的宝物。
晚自习的预备铃还在隐约响着,叮铃铃的,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该回去了。”温绿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夏忱点点头,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握回去。温绿屹感觉到她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牵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天台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叠。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他的沉稳,她的轻快,交织在一起,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温绿屹走在她前面半步,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风车。风车在楼道静止的空气里不再转动,彩色的叶片垂下来,像睡着了。
夏忱看着他的背影。
校服衬衫的领口有些皱,后颈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直,走路时有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注意到他,也是在这样的楼梯间——他一个人走在前面,背影疏离,像隔着一层玻璃。
现在,他牵着她的手。
玻璃碎了。
***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像一个个温暖的岛屿。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里回荡。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砰的,很有节奏。
温绿屹牵着夏忱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穿过操场,穿过林荫道,走出校门。校门口的小吃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卖煎饼果子的阿姨还在收拾东西,铁板上的油渍在路灯下反着光。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油炸的、酱料的、烤串的——混杂在一起,是熟悉的放学后的味道。
街道上车流如织。
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在夜色里划出绚烂的轨迹。人行道上的行人匆匆,有下班的大人,有补习归来的学生,有遛狗的老人。夏忱和温绿屹走在人群中,手牵着手,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高中生。
但夏忱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同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他手指偶尔轻微的收紧。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她偷偷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夏忱的脸一下子红了,慌忙移开视线。温绿屹笑了,很轻的一声,像羽毛拂过耳畔。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夏忱家离学校不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偶尔有车鸣笛,有路人交谈,有店铺里传出的音乐,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呼吸声,和交握的手心里传来的温度。
夏忱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天台遇见他,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岛。
想起她一次次找借口接近他,借笔记,问问题,组学习小组,笨拙又固执。
想起他默默为她整理的试卷,记住的汽水口味,在她闯祸时无奈的叹息。
想起今天下午的绝望,想起跑回学校时的决绝,想起天台上那个转动的风车。
想起他说“好”。
想起那个落在额头上的吻。
她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温绿屹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侧过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夏忱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温绿屹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一盏路灯下,橙黄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温绿屹转过身,面对着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温热,托着她的脸颊时,有种被珍视的感觉。
“不是梦。”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夏忱,这不是梦。”
夏忱的眼泪掉下来。
温绿屹用拇指擦去她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他的指腹有些粗糙,摩擦过皮肤时,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别哭了。”他说,“再哭,明天眼睛会肿。”
“都怪你。”夏忱小声说,带着鼻音。
“嗯,怪我。”温绿屹从善如流。
夏忱破涕为笑。
温绿屹也笑了,松开捧着她脸的手,重新牵起她的手:“走吧,快到了。”
***
夏忱家在一个老式小区里,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片。楼下的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只有远处路口的路灯光线勉强照过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两人站在楼洞口。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大概也坏了,没有亮。从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炒菜的油烟味,炖汤的鲜香味,还有隐约的电视声。是夏忱熟悉的,家的味道。
温绿屹松开她的手。
夏忱的手一下子空了,夜风从指缝间穿过,有些凉。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到了。”温绿屹说。
“嗯。”夏忱点点头,却没有动。
两人面对面站着,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远处有猫叫了一声,凄厉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那个……”夏忱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明天见。”温绿屹说。
夏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天见。”
温绿屹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很轻地抱了她一下。很短暂的一个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很快又松开。夏忱甚至没来得及回抱,他就已经退开了。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夏忱点点头,转身往楼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温绿屹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风车,看着她。夜色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夏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挥了挥手,转身跑上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咚咚咚的,像她的心跳。她一口气跑到三楼,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
温绿屹还站在楼下。
他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夏忱躲在窗户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远了。身影融入夜色,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夏忱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楼道里很黑,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能闻到墙壁上石灰的味道,能听到楼上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最后的高考冲刺。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一天天飞逝。黑板上的倒计时从“30”变成“20”,再变成“10”,数字越来越小,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虑和疲惫的气息。
试卷堆成山,模拟考一场接一场,老师的讲解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构成了高三最后时光的背景音。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黑眼圈,眼神里是强撑的清醒和藏不住的倦意。
夏忱和温绿屹没有刻意腻在一起。
他们甚至很少见面。
温绿屹在理科重点班,课程安排更紧,还有保送后续的一些手续要处理。夏忱在普通班,最后冲刺阶段,老师盯得更紧,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知识点。
但每天早晨六点半,夏忱的手机都会准时震动。
是温绿屹发来的信息。
很简单,有时候只有一个“早”字,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加油”,有时候是一道数学题的简便解法。夏忱会在刷牙的时候看到,一边满嘴泡沫一边笑,然后回一个“早”或者一个表情包。
中午在食堂,偶尔会遇见。
人很多,嘈杂喧闹,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红烧肉的油腻,青菜的清淡,米饭的蒸汽。夏忱端着餐盘找座位时,会下意识地往角落看。
有时候他在。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低头看着手机或者一本小册子。夏忱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两人很少说话。
食堂太吵了,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他们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夏忱会把不爱吃的胡萝卜挑到他盘子里,他会无奈地看她一眼,然后默默吃掉。偶尔他会把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她,说“你太瘦了”。
有时候,夏忱遇到不会的题,会把卷子推过去。
温绿屹会放下筷子,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的字很工整,解题步骤清晰,一步步推导下来,像在搭建一座精密的建筑。夏忱凑过去看,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食堂里饭菜的味道,有种奇异的温暖。
“懂了吗?”他写完,侧过头问她。
夏忱点点头,又摇摇头。
温绿屹会叹口气,重新讲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在她耳边。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夏忱的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一半在题上,一半在他身上。
“夏忱。”他会无奈地叫她名字。
“在听在听。”夏忱慌忙回神。
这样的时刻很少,很短暂,但像沙漠里的绿洲,给枯燥的冲刺期注入一点甜。
压力依然巨大。
夏忱的成绩还是中游,数学和物理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有时候做卷子做到深夜,看着满纸的红叉,她会突然崩溃,把笔摔在地上,趴在桌子上哭。
哭完了,擦干眼泪,捡起笔,继续做。
因为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勇敢过,并且得到了回应。
那个“好”字,那个拥抱,那个吻,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在她心里。她知道有个人在等她,有个人相信她,有个人会牵着她的手,不管她考得好不好。
这让她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力量。
***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
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查漏补缺,准备最后的战役。夏忱在家里待着,把所有的课本、笔记、错题本都翻出来,一遍遍地看。妈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爸爸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打扰她。
家里的气氛紧张而安静。
夏忱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嘶哑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温绿屹发来的信息:“在看什么?”
夏忱笑了,回:“看知了。”
“知了在说什么?”
“说热死了热死了。”
“让它忍忍,快下雨了。”
夏忱抬头看天,果然,天边堆起了乌云,厚厚的,沉沉的,像要压下来。风起了,吹动窗外的树叶,哗啦啦的响。
“要下雨了。”她回。
“嗯,凉快些。”
简单的对话,没什么实质内容,但夏忱看着屏幕,心里暖暖的。她想起立夏那天,也是要下雨的样子,风很大,吹得天台上的风车转个不停。
时间过得真快。
从立夏到高考,不过一个多月,却像过了一辈子。
***
高考前夜。
夏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窗外路灯的光线还是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三年的高中生活,做不完的试卷,考不完的试,老师的唠叨,同学的嬉笑。天台上的风,梧桐树的影子,橘子汽水的味道。温绿屹的背影,他牵她的手,他说“好”,他落在她额头上的吻。
还有明天。
明天就要高考了。
十二年寒窗,就为了这两天。像一场盛大的仪式,像一次命运的审判。考得好,去理想的大学;考不好,去普通的学校,或者复读。人生的分岔路,就在这两天里决定。
夏忱忽然有些害怕。
她不怕考不好,她怕的是——考不好之后,她和温绿屹怎么办。
他保送了清华,国内顶尖的学府。她呢?如果只考个普通二本,甚至更差,他们之间的距离,会不会越来越远?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她配不上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咬得她生疼。
她坐起来,摸到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她眯着眼睛,点开和温绿屹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是下午他发的:“晚上早点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发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
来自温绿屹。
夏忱的心跳漏了一拍,点开。
只有一句话:“明天,别紧张。像你转风车那样就好。”
夏忱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擦掉眼泪,回了一个字:“好。”
像他当初回她一样。
***
高考第一天,天气很好。
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但不算太热,有微风。考场外挤满了家长和学生,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警戒线拉起来,警察和保安维持着秩序,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夏忱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准考证和文具袋。
妈妈陪她来的,一直在旁边念叨:“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水放在这里了,渴了就喝。答题卡别忘了涂……”
夏忱点点头,眼睛却在人群里搜寻。
她看到了苏晓,苏晓也看到了她,两人隔空挥了挥手。苏晓做了个加油的手势,夏忱回了一个。她还看到了班里的其他同学,有的在低头看笔记,有的在深呼吸,有的在和父母说话。
但她没有看到温绿屹。
他不需要高考,应该不会来。
夏忱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往考场里走。安检,核对身份,找到座位。教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监考老师走动的脚步声。
试卷发下来。
夏忱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她想起温绿屹的话:“像你转风车那样就好。”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手里拿着风车。
四片彩色的叶片,在风里欢快地转着,划出彩色的弧线。风很大,吹乱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但风车转得很稳,很快乐。
她睁开眼睛,开始答题。
***
两天的高考,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语文,数学,理综,英语。一科接一科,一场接一场。夏忱考得不算轻松,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她尽力了,把会做的都做了,不会的也蒙了。
最后一场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夏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十二年,就这样结束了。
监考老师收卷,考生们陆续起身,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如释重负的叹息和隐约的啜泣。夏忱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们从各个考场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欢呼声,尖叫声,哭泣声,交谈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有人把书包抛向空中,有人和同学拥抱,有人蹲在地上哭。
夏忱被人流裹挟着,往楼下走。
楼梯间里挤满了人,空气闷热,混杂着汗水和各种气味。她被人推着,挤着,好不容易才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张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就大声呼喊。学生们在人群中穿梭,寻找同伴,寻找家人。
夏忱站在原地,有些茫然。
结束了,然后呢?
她该去哪里?回家?还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
那是他们约定的地方。
立夏那天,她说:“如果……如果你来了,就在那棵梧桐树下等我。”
现在,高考结束了。
他会来吗?
夏忱的心跳加快了。她拨开人群,往梧桐树的方向走去。人很多,她走得很慢,很艰难,像逆流而上的鱼。
终于,她看到了那棵树。
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投出一片浓密的绿荫。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长裤,身形挺拔。
是温绿屹。
他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玻璃瓶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树荫里,看着她的方向,脸上带着笑。
夏忱停下脚步。
隔着汹涌的人潮,隔着喧闹的声音,隔着六月的阳光和微风,他们四目相对。
温绿屹举起手中的汽水,朝她晃了晃。
夏忱笑了。
她拨开最后几个人,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头发乱了,脸上都是汗,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温绿屹把一瓶汽水递给她。
玻璃瓶冰凉,水珠沾湿了她的手心。她接过来,瓶身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考完了?”温绿屹问。
“嗯。”夏忱点头,拧开瓶盖。
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带着橘子清甜的香气。她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和疲惫。
“怎么样?”他又问。
“不知道。”夏忱老实说,“尽力了。”
温绿屹点点头,也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眼前喧闹的人潮。
高考结束了,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