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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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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夏忱站在原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耳边持续不断,像某种顽固的耳鸣。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水珠折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绿屹手掌的温度。很热,很紧,但最后松开了。
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夏忱深吸一口气,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里已经恢复了秩序,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有人抱怨作业还没写完,有人讨论刚才的停电。她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书包还放在椅子上,物理练习册摊开着,那道函数题还在那里,等着她去做。她坐下,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又停下。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雨停了,夜色很浓,玻璃上的水珠慢慢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那天晚上回家,夏忱没有再看手机。她把手机放在书桌最角落的位置,充电线拔掉,屏幕朝下。做完作业已经是十一点半,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色风铃。风铃在台灯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铃铛很轻,她轻轻晃动,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没有风。她看着风铃,想起立夏那天,温绿屹站在月光下,眼睛很亮。想起他说:“风铃响了。”
她把风铃放回抽屉,关上台灯。
***
第二天是周六,但高三没有周末。夏忱七点二十到校,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早读的铃声还没响,空气里弥漫着豆浆和包子的味道,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英语单词本。翻开,第一个单词是“abandon”。放弃。
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很有节奏。夏忱抬起头,看见温绿屹从后门走进来。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他经过她的座位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就像经过一张空桌子,一把空椅子。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在教室的另一端,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翻开题集。
整个过程,没有看她一眼。
夏忱低下头,继续看单词本。“abandon”后面是“ability”。能力。她拿起笔,在单词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站起来领读,声音洪亮但机械。夏忱跟着念,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她偷偷抬起眼睛,看向窗边。温绿屹没有在跟读,他在看那本竞赛题集,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在纸上写点什么。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很安静。很专注。
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周。
夏忱开始数。周一,她在食堂排队打饭,温绿屹排在她前面三个人的位置。他打完饭,端着餐盘转身,目光扫过她,没有任何停留,就像扫过一个陌生人。周二,物理课下课,她在走廊里遇到他。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说什么,但他只是微微颔首,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周三,晚自习课间,她去小卖部买水,看见他站在冰柜前。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拿同一排的矿泉水。他们的手指几乎碰到一起,他收回手,拿了另一瓶,付钱,离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周四,薄荷糖没有了。
之前每天早上,她的课桌抽屉里都会有一颗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小小的,方方的。有时候是两颗,如果前一天她表现得很沮丧的话。夏忱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拉开抽屉,看见那颗糖。她会把糖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等它被体温捂热,再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会在舌尖炸开,一直蔓延到喉咙。
但周四早上,抽屉里是空的。
只有物理练习册,英语单词本,数学试卷。没有糖。
夏忱坐在座位上,手还放在抽屉里,指尖摸索着粗糙的木板。没有糖纸的沙沙声,没有糖块硬硬的触感。什么都没有。她收回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有点疼,但疼得真实。
周五课间,苏晓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
“什么?”夏忱正在订正数学试卷,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
“温绿屹拒绝了林薇。”
笔尖顿住了。夏忱抬起头:“什么?”
“冬令营。”苏晓说,“林薇邀请他一起参加清华的物理冬令营,据说表现好的话,对自主招生有帮助。但温绿屹拒绝了。”
夏忱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检,看着苏晓眼睛里闪烁的光——那是八卦的光,好奇的光,还有一点点替她不值的光。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苏晓耸耸肩,“反正就是拒绝了。不过……”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他最近特别拼,几乎住在竞赛教室。他们班的人说,他晚上十点才走,早上六点半就到。吃饭都是随便扒两口,有时候就啃个面包。”
夏忱低下头,看着试卷上那个红色的叉。叉画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
“他这是……”苏晓犹豫了一下,“在躲你吗?”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夏忱把笔放下,手指蜷缩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
***
那天放学后,夏忱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教室里多待了半个小时,做完了一套英语阅读。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
她走到理科重点班的后门。
门关着,但窗户开着一条缝。夏忱站在窗边,透过玻璃往里看。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温绿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书和试卷,手里拿着笔,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浅金色。他的侧脸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写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
夏忱看了很久。她看见他写完一页,翻过去,继续写。看见他偶尔停下来,用笔敲敲额头,思考几秒,又继续写。看见他伸手去拿水杯,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试卷。
很拼命。很专注。
就像苏晓说的,他几乎住在这里。
夏忱忽然想起雨夜那天,在楼梯间里,温绿屹说的话。他说:“我可以等你。”他说:“你不需要追上任何人。”他说:“那个夏忱,就足够了。”
但现在,他在疏远她。
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情绪的疏远,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平静的疏远。就像他决定把某一部分生活彻底切割出去,就像他决定回到那条规划好的轨道上,就像他决定……放弃。
夏忱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墙壁很凉,透过校服外套渗进来。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有纸张的味道,有夕阳晒过地板的味道。还有从教室里飘出来的,淡淡的墨水的味道。
她明白了。
这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不是欲擒故纵。
这是选择。
温绿屹选择了那条安全的轨道。选择了竞赛,选择了冬令营,选择了那个被规划好的、清晰的未来。他拒绝了林薇的邀请,不是因为林薇,而是因为他要更专注。他疏远她,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要更专注。
他退回去了。
退回到那个清冷的、安静的、只有书本和题目的世界里。
而夏忱,被留在了外面。
***
那天晚上,夏忱回到家,没有开灯。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夜色很浓,对面的楼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色风铃,又拿出那本灰色的错题集。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
风铃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蓝光,铃铛很轻,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错题集很厚,封面是灰色的,上面没有名字,只有她后来用黑色水笔写上去的“物理”两个字。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夏忱翻开错题集。第一页是力学,温绿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解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旁边还有用红笔写的注释:“注意受力分析方向”“这里用动能定理更简单”。她翻到后面,电磁学部分,字迹还是一样工整,但墨水的颜色深了一些,大概是最近写的。
她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公式,看着那些清晰的逻辑链。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风铃。
风铃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风,所以不会响。但夏忱记得它响起来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很清脆,很欢快,像夏天里突然吹过的一阵凉风。她记得立夏那天,她把风铃递给温绿屹,说:“送给你。”温绿屹接过去,说:“风铃响了。”她说:“因为起风了。”他说:“不是风,是你。”
不是风,是你。
夏忱伸出手,轻轻握住风铃。铃铛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蔓延到心里。她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我的夏天只开在立夏。”
“我要永远不长大。”
那时候她说得那么坚定,那么理所当然,就像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就像只要她愿意,时间就会为她停留,世界就会为她让步。
但现在她知道了,不会。
时间不会停留,世界不会让步。温绿屹不会永远站在原地等她。有些心动,注定只能止于心动。有些夏天,注定只能开在立夏。
长大,也许就意味着接受这些。
接受有些东西抓不住,有些东西留不住,有些人……等不到。
夏忱松开手,风铃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她把风铃放回抽屉,又把错题集放回去。抽屉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
期末考前一周,气温骤降。
天气预报说寒流来了,最低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学校里开始有人感冒,咳嗽声此起彼伏。夏忱也加了衣服,在校服外套里面多穿了一件毛衣,但手还是冰的。写字的时候,手指僵硬,字写得歪歪扭扭。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夏忱做完了一套理综卷子,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她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夏忱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试卷一张张叠好,塞进文件夹。她不想太早回家,家里太安静,妈妈最近加班多,经常很晚才回来。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讨论着晚上的复习计划,抱怨着寒冷的天气。夏忱穿过人群,下意识地往理科重点班的方向走。
走到后门时,她停下了。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夏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她看见了温绿屹。他站在自己的座位旁,正在往书包里装书。林薇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围巾是羊绒的,看起来很柔软,灰色很正,不深不浅。林薇把围巾递过去,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夏忱听不清,但她看见林薇脸上的笑容——很得体,很自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
温绿屹看着那条围巾,没有立刻接。
他迟疑了一下。
夏忱看见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看见他的目光在围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看向林薇。他说了句什么,林薇又说了句什么,然后把围巾往前递了递。
温绿屹伸出手,接了过去。
他把围巾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戴上,也没有放进书包。就那样拿着,灰色的羊绒垂下来,在他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上显得格外醒目。
夏忱转过身。
她没有再看下去。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快,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走廊里很吵,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要跳出胸腔。她走到楼梯口,下楼,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夏忱拉紧外套的拉链,把脸埋进衣领里。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微弱。她沿着校道往外走,脚步很稳,没有停。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见,在理科重点班的教室里,温绿屹拿着那条灰色的围巾,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把围巾放在了旁边的课桌上。
没有带走。
围巾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灰色的羊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温绿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教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条围巾,还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