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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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忱收起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自己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还残留着一点努力挤出的笑容。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尾巴。路过那家便利店时，她停下脚步，冰柜里依然整齐排列着各种饮料。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走进去。风从街角吹来，带着夏日晚间特有的温热，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继续往前走，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浓荫深处。
***
第一个没有温绿屹的周三，夏忱还是去了图书馆。
下午两点，她准时坐在老位置。对面的椅子空着，深棕色的木桌上只有阳光投下的光斑在缓慢移动。空调的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带着图书馆特有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她摊开物理暑假作业，笔尖悬在第一道题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楼梯口。
两点零五分，没有人来。
两点十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对面坐下，摊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夏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作业本。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重新聚焦。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她解锁，点开微信。和温绿屹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天她发的那句“汽水很好喝，谢谢”。他没有回复。
也许在忙。
也许没看到。
夏忱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题。这是一道力学题，小球从斜面滚下，求末速度。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画错了三次。
对面的男生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夏忱的耳朵里。她抬起头，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蝉鸣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绵长而单调。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温绿屹坐在对面，低头做题的样子。他做题时很专注，眉头会微微皱起，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几乎不停顿。偶尔遇到难题，他会用笔尾轻轻敲一下太阳穴，然后继续写。
那时候，图书馆里也有空调的嗡鸣，也有翻书声，也有蝉鸣。
但不一样。
夏忱重新低下头，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这一次，她画对了受力分析，列出公式，代入数据。计算到一半，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她几乎是立刻抓起了手机。
是苏晓的消息：“在干嘛？”
夏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回复：“图书馆。”
“一个人？”
“嗯。”
“温学霸呢？”
夏忱盯着这三个字，指尖有些发凉。她打了一行字：“他去参加竞赛集训了，两周。”发送。
苏晓的回复很快：“难怪林薇昨天发朋友圈，说要去什么集训基地。”
夏忱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盯着屏幕，手指有些僵硬。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打字：“什么朋友圈？”
“等等，我截图给你。”
几秒钟后，一张截图发了过来。
夏忱点开。
是林薇的朋友圈。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配文：“出发，为期两周的封闭集训，加油！”下面配了四张图。
第一张是集训基地的大门，白色的建筑，上面挂着“省物理竞赛集训中心”的牌子。第二张是宿舍房间，两张床，书桌，看起来整洁但简陋。第三张是夕阳下的操场，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空无一人。
第四张。
夏忱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从背后拍的合影。七八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成一排，背景是集训基地的走廊。照片的焦点在前排几个人的背影上，其中有一个男生，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
那个背影，夏忱太熟悉了。
温绿屹。
他站在照片的右侧，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他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另一所重点中学的校服。再旁边，是林薇。林薇没有看镜头，而是侧过脸，对着温绿屹的方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照片的光线很好，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给所有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温绿屹的头发在光里显得很柔软，肩膀的线条挺拔而清晰。
夏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她重新解锁，又看了一遍。这一次，她注意到照片左下角的时间水印：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也就是说，温绿屹昨天下午就已经到了集训基地。而昨天晚上七点，她给他发“汽水很好喝，谢谢”的时候，他正在那里，和林薇在一起。
他没有回复。
也许在忙。
也许没看到。
也许……不需要回复。
夏忱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些重。对面的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盯着作业本上的题。
小球从斜面滚下，求末速度。
她重新画受力分析图。笔尖在纸上移动，线条有些颤抖。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公式：v? = v?? + 2as。代入数据：斜面角度30度，长度2米，摩擦系数0.1，重力加速度9.8。
计算。
草稿纸上出现一串数字。
她算了两遍，得出了一个结果。然后她盯着那个结果，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题。末速度是多少，重要吗？小球滚下去之后会怎么样，重要吗？
不重要。
什么都不重要。
夏忱合上作业本，把笔放进笔袋。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她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对面的男生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夏忱没有看他，背着书包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
接下来的几天，夏忱试图让自己忙起来。
她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做数学和物理题；下午预习高三的化学和生物；晚上复习当天的内容，整理错题。
书桌摆在窗前，窗外是小区里那棵老槐树。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声音尖锐而绵长。夏忱坐在书桌前，摊开习题集，笔尖在纸上移动。
但总是分心。
做数学题时，她会想起温绿屹解题的样子。他做题很快，步骤简洁，几乎不用草稿纸。有一次她问他一道题，他只用三行就写完了全过程，她看了半天才看懂。
背英语单词时，她会想起图书馆里，温绿屹偶尔会翻一本英文原版的物理书。书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复杂的公式。他看得很慢，偶尔会用笔在页边做笔记，字很小，很工整。
最糟糕的是下午。
下午两点到四点，原本是图书馆的时间。
夏忱会坐在书桌前，盯着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她会想起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深棕色的木桌，空调的冷气，还有那瓶橘子汽水。
冰凉的玻璃瓶，甜中带酸的味道，气泡在舌尖炸开。
还有温绿屹开瓶时，那声清脆的“啵——”。
夏忱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她翻开化学预习资料，第一章是原子结构。电子，质子，中子，能级，轨道。文字在眼前晃动，像水里的倒影，模糊不清。
她拿起手机。
屏幕暗着。
她解锁，点开微信。和温绿屹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四天前，她发的那句“汽水很好喝，谢谢”。他依然没有回复。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说“集训怎么样”，想说“累不累”，想说“什么时候回来”。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退出微信，打开朋友圈。刷新。
第一条就是林薇的动态，发布时间是三小时前。九张图，配文：“集训第三天，累但充实。”
夏忱点开。
第一张是早餐，食堂的餐盘里摆着包子、鸡蛋和粥。第二张是教室，黑板上写满了物理公式，字迹工整。第三张是课间，几个学生围在一起讨论问题。第四张……
夏忱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从侧面拍的照片。温绿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桌上的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照片的右下角，可以看见一只女生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正指着他书上的某一行字。
那只手，夏忱认得。
林薇的手。
照片的构图很好，光线，角度，人物状态，都恰到好处。像一张精心拍摄的纪实照片，记录着“优等生们并肩奋斗”的美好时刻。
夏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有些发酸。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在床单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住。她重新拿起化学书，盯着原子结构图。电子绕着原子核旋转，轨道是固定的，距离是精确的，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太近了会碰撞，太远了会脱离。
就像她和温绿屹。
她在这个轨道上，他在那个轨道上。中间隔着看不见的屏障，隔着成绩，隔着未来，隔着林薇，隔着整个世界的规则。
夏忱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炽烈得刺眼。她想起立夏那天，温绿屹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说：“我的夏天只开在立夏。”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浪漫，很特别。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夏天会结束，立夏只有一天。再热烈的花开，也有凋谢的时候。
***
第七天，夏忱终于收到了温绿屹的消息。
不是回复她四天前的那句“汽水很好喝，谢谢”，而是一条新的信息。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只有一句话：
“集训很忙。”
夏忱盯着这四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很亮，刺得眼睛有些疼。她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她回复：“嗯，注意休息。”
发送。
这一次，温绿屹没有回复。
也许睡了。
也许还在忙。
也许……不需要多说。
夏忱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蝉鸣已经停了，夜晚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她想起林薇朋友圈里那张照片，温绿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皱，神情专注。
他在那个世界里，很忙，很充实。
那个世界里有物理公式，有竞赛题，有并肩奋斗的同学，有林薇。
没有她。
夏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棉质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学习。
***
第十三天。
集训结束的前一天。
夏忱已经习惯了没有温绿屹的周三。她依然去图书馆，依然坐在老位置，依然做物理题。只是不再期待楼梯口会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再期待桌对面会有人坐下，不再期待会有冰凉的橘子汽水推到她面前。
她学会了专注。
做受力分析时，她不再分心。背英语单词时，她不再走神。预习高三课程时，她不再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
下午三点，她做完了一套物理模拟卷。对答案，错了三道选择题，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拿出错题本，工整地抄下题目，写下错误原因，重新计算。
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夏忱没有立刻去看。她写完最后一步计算，得出正确答案，在错题本上画了一个勾。然后才拿起手机。
解锁。
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温绿屹。
时间显示：下午三点零七分。
内容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老位置。”
夏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有些模糊。
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字还在，没有消失。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实的消息，来自温绿屹，说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老位置。
他要回来了。
集训结束了。
明天，她又能见到他了。
夏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咚咚咚，像在敲鼓。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忽然想起立夏那天，温绿屹说：“我的夏天只开在立夏。”
但现在她觉得，夏天还没有结束。
至少，还没有完全结束。
***
第二天，夏忱提前半小时到了图书馆。
下午两点半，阳光正好。她走上三楼，脚步轻快。书包里装着错题本，还有一本新的物理习题集——她打算给温绿屹看，证明她这两周没有偷懒，证明她在努力，在进步。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老位置所在的区域，拐过书架。
然后，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深棕色的木桌旁，坐着两个人。
温绿屹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长裤，背对着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一些，后颈的线条清晰利落。
而他旁边，林薇正俯身站着，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指着温绿屹的书。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到温绿屹的肩膀，正低声说着什么。
温绿屹微微侧头，听着。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夏忱能看见林薇说话时嘴角扬起的弧度，能看见温绿屹点头时睫毛垂下的阴影。能看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给这一幕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像一幅画。
一幅和谐，美好，容不下第三个人的画。
夏忱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帆布包的带子勒进掌心，有些疼。她看着那两个人，看着他们靠得很近的距离，看着他们低声交谈的样子，看着阳光把他们框在同一个画面里。
图书馆很安静。
空调在低鸣，纸张在翻动，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
但夏忱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缓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