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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2 白日      ...


  •   苏凛在窗边站到天色完全亮起。宿舍楼里开始有了动静——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室友睡意朦胧的交谈声。她转过身,开始换衣服,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校服套在身上,布料摩擦皮肤,传来熟悉的触感。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有些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头发。一下,两下,三下。头发很顺,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放下梳子,背起书包,推开宿舍门。走廊里已经有很多学生,匆匆忙忙地洗漱、收拾、赶去教室。她从人群中穿过,脚步很稳。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方向。然后,她转身下楼,走向教学楼,走向立春当日的阳光。
      阳光很好。
      好得有些过分。
      苏凛走出宿舍楼时,被迎面而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她抬起手挡在额前,从指缝里看向天空。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巨大的、刚刚擦洗过的玻璃。云很少,只有几缕薄薄的、棉絮一样的云,懒洋洋地飘在天边。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洒在教学楼的红色砖墙上,洒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洒在每一个匆匆走过的学生身上。
      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
      不是腊梅的清冷香气,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湿润的味道。泥土解冻的味道,草芽破土的味道,阳光晒暖了地面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立春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苏凛深吸一口气。
      肺里充满了这种气息,暖洋洋的,带着点泥土的腥甜。她本该感到愉悦,感到轻松,感到春天到来的喜悦。但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外面阳光的味道。黑板上方挂着高考倒计时的牌子——红色的数字“108”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讨论昨晚的习题,有的在分享早餐。
      苏凛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邻座是空的。
      沈逾还没有来。
      她看着那个空座位,看着桌面上整齐摆放的课本和笔袋,看着椅子上搭着的那件深蓝色外套。外套的袖口有一道浅浅的墨迹,已经洗得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盯着那道墨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
      翻开书页,单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她盯着那些字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梦,全是那个循环——立春、融雪、寒潮、冰封的循环。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眼前回放,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
      “苏凛?”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抬起头,看见同桌的女生正看着她,手里拿着一袋饼干:“吃吗?我妈早上刚烤的。”
      女生叫陈晓,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性格开朗,人缘很好。她总是试图和苏凛说话,试图把她拉进班级的小圈子里。但苏凛每次都只是摇摇头,或者简短地回应一句,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这一次也一样。
      苏凛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陈晓没有放弃,把饼干放在她桌上:“尝尝嘛,真的很好吃。今天是立春,我妈说立春要吃春饼,但她没时间做,就烤了饼干代替。”
      立春。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苏凛的心里。
      她看着那袋饼干,饼干是金黄色的,表面撒着芝麻,散发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很香,很诱人。但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声说:“谢谢。”
      陈晓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苏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盯着黑板,盯着老师的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们翻书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属于课堂的白噪音。她试图把自己淹没在这种白噪音里,试图让那些纷乱的思绪安静下来。
      但做不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落在她的手上。光线很暖,暖得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握紧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着笔记。字写得很工整,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她在想那个梦。
      在想那个困在雪地里的自己。
      在想那个永远不敢敲门的自己。
      下课铃响了。
      老师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同学们像被解除了封印,说话声、笑声、桌椅移动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几个女生围在窗边,指着外面说:“看,柳树好像发芽了!”“真的耶,好小好小的芽!”“春天真的来了!”
      春天来了。
      苏凛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兴奋的女生,看着她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她们眼睛里闪烁的光。那种光很亮,很纯粹,是对春天的期待,是对温暖的向往。她本该也有那样的光,本该也感到那样的期待。
      但她没有。
      她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苏凛。”
      又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看见沈逾站在座位旁。他应该是刚进教室,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还有些急促。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苏凛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关切。
      “你的笔。”他说,指了指她的桌面。
      苏凛低头,看见自己的笔滚到了桌沿,差点掉下去。她伸手把笔拿回来,握在手里。笔身是塑料的,触感冰凉。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沈逾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坐回自己的座位。他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然后他放下水杯,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节课的内容。
      一切都很自然,很正常。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苏凛知道,不一样了。
      她知道沈逾察觉到了她的疏远,知道他在退让,知道他把共享耳机的频率从每日减少到了隔日。她知道他在给她空间,在等她自己走出来。这种克制,这种理解,本该让她感到安心,感到被尊重。
      但她感到的却是更深的恐慌。
      因为温暖太近了。
      近得她几乎能触碰到。
      近得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伸手,然后再次被烫伤。
      第二节课,第三节课。
      时间在粉笔灰和翻书声中缓慢流逝。阳光越来越亮,教室里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有人脱掉了外套,有人打开了窗户,让更多的风涌进来。风是暖的,带着外面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午休铃响了。
      广播站开始播放音乐。
      不是平时那种舒缓的轻音乐,而是更轻快、更活泼的曲子。钢琴声像泉水一样流淌出来,清脆,明亮,带着跳跃的节奏。然后是吉他声加入,弦音拨动,像春风吹过树梢。最后是鼓点,轻轻敲击,像心跳,像脚步声,像万物复苏的声音。
      音乐从教室的喇叭里传出来,从走廊的喇叭里传出来,从整个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传出来。它像一张网,把整个学校笼罩在一种欢快的、属于春天的氛围里。
      同学们开始讨论午餐,讨论下午的课,讨论周末的计划。
      “立春了,周末去爬山吧?”
      “好啊,听说山上的桃花快开了。”
      “我想去放风筝,我爸给我买了个新的。”
      “我妈说立春要吃春卷,晚上回家包。”
      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场集市。
      苏凛坐在座位上,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广播里的音乐,听着窗外传来的鸟鸣。所有的声音都那么欢快,那么充满生机。但她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一切——看得见,听得到,却感觉不到。
      她感觉到的只有孤寂。
      一种深不见底的、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
      她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大家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她从人群中穿过,像一尾逆流的鱼。有人撞到了她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时,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下楼去食堂,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通向操场。
      午后的操场很安静。
      大部分学生都去吃饭了,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他们穿着短袖,在跑道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呐喊声,脚步声,喘息声——这些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苏凛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向操场边缘。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
      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皲裂,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在头顶撑开一片浓密的树荫。现在是冬天,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但仔细看,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嫩绿色的芽苞。
      树下有一个石凳。
      石凳很旧了,表面被磨得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凳面上有一些斑驳的痕迹,像是雨水冲刷留下的,又像是岁月侵蚀的印记。
      这是苏凛平时缓解情绪的地方。
      当她感到压抑,感到窒息,感到无法呼吸的时候,她就会来这里。坐在石凳上,看着操场,看着天空,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墙。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让时间慢慢流过。
      今天,石凳上放着一本书。
      一本旧诗集。
      书很薄,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褪色了,边缘有些磨损。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诗选”两个字。书是摊开的,摊在石凳的正中央,像特意放在那里等人来读。
      风吹过。
      书页被风吹动,哗啦啦地翻了几页,然后停在了某一页。
      苏凛走过去,站在石凳前。
      她低头看着那页诗。
      纸张是泛黄的,边缘有细小的破损。字是铅字印刷的,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诗不长,只有八行:
      **立春日**
      **东风解冻蛰虫醒**
      **残雪消融草色青**
      **故人已去千山外**
      **独对空枝忆旧情**
      **春来春去皆过客**
      **花开花落总关卿**
      **莫道立春天气好**
      **离愁更比去年浓**
      苏凛盯着那首诗。
      盯着“故人已去千山外”。
      盯着“独对空枝忆旧情”。
      盯着“离愁更比去年浓”。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感觉呼吸停滞了,血液凝固了,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然后,过往所有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父亲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的背影。
      母亲在电话里冷漠的声音:“凛凛,妈妈很忙,家长会去不了。”
      初中那个所谓的朋友在教室里大声说:“你们知道吗?苏凛她爸不要她了!”
      高中转学第一天,班主任在办公室里的叹息:“这孩子,家庭情况比较复杂,你们多照顾一下。”
      同学们窃窃私语的眼神。
      沈逾校服上的那道墨迹。
      腊梅在寒风里绽放的姿态。
      梦里的雪,梦里的房子,梦里的循环。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攥得她眼前发黑。她踉跄一步,扶住老槐树的树干。
      树皮粗糙的触感传来,硌得她手心发疼。
      但这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的疼。
      她松开手,跌坐在石凳上。
      诗集被她的动作带到了地上,书页摊开,那首诗朝上,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她没有去捡,只是看着它,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像诅咒一样的诗句。
      离愁更比去年浓。
      是啊,浓得化不开,浓得让她想逃,浓得让她想把自己重新冰封起来,永远不再感受任何温暖。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校服裤子的布料很粗糙,摩擦着她的脸颊,带来一种熟悉的、带着洗涤剂味道的触感。她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但黑暗里全是那些画面,全是那些声音,全是那些让她想要尖叫的回忆。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感受到一点温暖,就要被提醒离别的存在?
      为什么每一次想要靠近,就要被过往的背叛刺痛?
      为什么她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永远走不出来?
      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背上,暖洋洋的。风吹过,带来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米饭的香气,炒菜的油香,还有某种汤的鲜香。更远处,广播站的音乐还在继续,那首轻快的曲子已经换成了另一首,依然是钢琴和吉他,依然是跳跃的节奏。
      但这些温暖的声音,这些温暖的香气,这些温暖的阳光——全都成了讽刺。
      它们越是温暖,她就越是感到寒冷。
      它们越是充满生机,她就越是感到死寂。
      她缩在石凳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着小腿,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像要跳出胸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浅薄,像溺水的人。
      她在心里问自己:
      还要继续吗?
      还要继续这样躲着吗?
      还要继续把自己关在冰壳里,拒绝所有的温暖,拒绝所有的可能吗?
      可是如果不躲,如果走出来,如果去拥抱那些温暖——
      会不会再次受伤?
      会不会再次被抛弃?
      会不会再次经历那种彻骨的寒冷?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风又吹过,吹动了地上的诗集。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最后停在了另一页。但她没有去看,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让黑暗更彻底地包裹自己。
      远处,操场上训练的体育生们结束了练习,开始收拾东西。他们的笑声传来,爽朗,明亮,像阳光一样刺眼。更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悠长,清脆,宣告着下午的开始。
      时间在流逝。
      世界在运转。
      春天在到来。
      而她,坐在这里,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是继续躲回安全的冰壳,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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