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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直   林嘻宋 ...

  •   林嘻宋走后,房子里安静了大约一顿早餐的时间。

      望山楹把草莓蛋糕吃掉了大半块,奶油蹭到了鼻尖上,又蹭到了手背上,最后蹭到了暮以观递过来的纸巾上。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门锁响了。

      云知了先进来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苏程柳跟在她后面,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她换鞋的时候看到了望山楹嘴角的奶油,笑了,走过来用拇指帮她擦掉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苏程柳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像刚煮好的白粥。

      望山楹把那口蛋糕咽下去,含糊地说了一句“林嘻宋带来的”,又挖了一勺。

      苏程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厨房,经过暮以观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苏程柳的目光从暮以观的下巴滑到他的颈侧,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一瞬而已,然后她移开了视线,继续走进了厨房。她把洋甘菊插进花瓶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根部,动作和每一天早晨一模一样。但她的手在水流下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水太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厨房里传来苏程柳的声音:“知了,帮我把那个花瓶拿过来。”

      云知了放下购物袋,拿起餐桌上的空花瓶走进厨房。她经过暮以观身边的时候,目光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直接走了过去。但她把花瓶递给苏程柳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苏程柳接过花瓶,把洋甘菊一支一支地插进去,插得很慢,每一支都要调整好几次角度。

      “楹楹,”苏程柳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蛋糕放冰箱了,中午再吃,少吃一点,待会儿还要吃午饭。”

      “知道了——”

      望山楹从餐桌前站起来,端着空牛奶杯走进厨房,把杯子放进水槽里。她转身的时候,苏程柳正在摆弄那束洋甘菊,把几支歪了的花茎重新调整了一下。她的动作很专注,专注到有些刻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白色的、小小的花瓣。

      “妈,我上楼换衣服了。”

      “嗯,去吧。”

      望山楹走出厨房,经过暮以观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暮以观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追了一下,追了半秒,然后收了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望山楹上楼了,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程柳把最后一支洋甘菊插进花瓶,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一步把中间那支往左偏了一点点。她做这些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云知了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咖啡,看着她插花,也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束白色的洋甘菊上,每一朵小花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个个小小的、安静的、不会说话的太阳。

      苏程柳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人站在花瓶前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看着云知了。

      “你看到了吗?”她问。

      云知了看着她,没有问“看到什么”。她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不需要这种多余的确认。

      “嗯。”云知了说。

      苏程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插好的那束花。白色的花瓣,绿色的茎,玻璃花瓶里的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根部被剪出的斜口,每一个切面都很平整,是她一刀一刀剪出来的。

      “她才十八岁。”苏程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楼上的望山楹听到。

      云知了没有说话,喝了口咖啡。

      苏程柳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那不是难过的水光,也不是生气的水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个母亲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到可以拥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属于她自己的、完整的秘密时的、既欣慰又失落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我们十八岁的时候,”苏程柳的声音有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小的、像裂纹一样的颤,“连手都不敢牵。”

      云知了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阳光照在咖啡的表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乱七八糟的光。

      “那是你不敢。”云知了说。她的语气很平,和平时一样平,但苏程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颗,挂在睫毛上,颤了颤,被她眨了眨眼收了回去,没有落下。

      她转过身,继续摆弄那束已经被她摆弄得无可挑剔的洋甘菊,把其中一朵微微垂着的花头扶正了。

      “我没有说他们不好。”苏程柳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柔软,甚至带了一点笑意。“我就是……需要一点点时间。”她把那朵花又往左转了转。“一点点就好。”

      云知了看着她把那朵花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把咖啡杯放在料理台上,走过去,从她身后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花茎上拿开了。

      “别转了,再转花要掉了。”云知了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但她的手没有从苏程柳的手上拿开,就那样覆着,掌心里是苏程柳微凉的、沾着水的指尖。

      苏程柳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的手上,照在那束终于不用再被调整的洋甘菊上。白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每一片都薄薄的,脉络清晰,像一幅被仔细绘制过的、精致到有些脆弱的水彩画。

      楼上,望山楹趴在床上,面朝下,脸埋在枕头里。团团坐在她面前,纽扣眼睛对着她的发顶。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沈鹿溪发的:“楹楹你昨天那条白裙子链接发我一下好好看!”一条是程砚白发的:“昨天那首对唱的歌,我觉得你唱得比我好。”

      望山楹回了沈鹿溪的链接,又回了程砚白一个笑脸。然后她退出对话框,点进了另一个对话框——最上面的那个,备注只有一个字:哥。

      对话框里很干净。暮以观从来不主动发消息,但他回复的速度永远是三秒以内。望山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哥哥”“哥哥你在干嘛”“哥哥中午吃什么”——都不对。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后打了一行字:“哥哥,我妈好像看到了。”发送。三秒。回复来了。“嗯。”

      望山楹看着那个“嗯”字,忽然笑了。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楼下听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望山楹认识这个脚步声的时间比她认识自己的名字还久——毕竟“望山楹”这三个字是别人给她的,而这个脚步声是她自己捡到的。她在那年停电的夜晚捡到了它,在黑暗和恐惧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的漫长的等待里。它朝她走过来了,然后就没有再离开过。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暮以观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杯水。

      望山楹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暮以观走过去,坐下来,把其中一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有喝,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和昨晚一样硬,骨头的触感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的手指找到了他的手指,扣住了。

      “哥哥,我妈看到了,她会不会觉得……”望山楹的声音很小。暮以观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扣着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小圈,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只会在靠近他时自动启动的仪式。

      “觉得什么?”他问。

      望山楹想了很久。“觉得我太小了。”她说。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苏程柳觉得她太小了,那苏程柳也会觉得暮以观太小了。二十岁,在他们这些大人眼里,大概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年纪。

      暮以观没有说话。他靠在她床头的木板上,感受着她手指在他手背上画圈的轨迹。那些圆圈一圈套一圈,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涟漪,像某种已经被刻进他身体里的、不需要任何仪式来确认的烙印。

      “哥哥,”望山楹的声音从他肩膀上闷闷地传过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就那样靠着他,等着。她的耐心很好,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好。她可以等,因为她知道他会说。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我喜欢你”这四个字——一次都没有。但她知道,他会在某一个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时刻,用一种她自己都想不到的方式,把那四个字拆成别的句子、别的动作、别的语气词,一句一句地、像一个不肯一次付清全部货款的精明的买家一样,分期付款,分批送达,分很多很多次,用很多很多年,慢慢地、完整地、毫厘不差地付给她。

      他没有张开嘴,他只动了动手指,把她扣在自己手心里的那只手翻了过来,让她的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把她的手包在了两手之间。他的拇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她掌心的纹路在他的指腹下像一张被反复阅读了很多遍的地图,每一条线他都熟悉,每一个交叉点他都记得。

      这是他的回答。

      望山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的双手包裹着的手,看了很久。她没有再问,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鼻尖贴着他的锁骨,嘴唇贴着他脖子侧面那块昨晚被她咬过的地方。那块皮肤上有一小片很淡很淡的红,已经快消了,凑近看才能看到几个浅浅的、小小的、像月牙一样的印记。她在那片印记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那微微的、一触即分的、转瞬即逝的温度。

      暮以观的耳朵红了。这是不变的定理。

      楼下传来苏程柳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隔着楼梯和走廊和好几堵墙,传到楼上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几个零碎的、软糯的、尾音上扬的音节。云知了的声音接在后面,一如既往地淡,一如既往地平,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深不见底的湖。两种声音一高一低,一软一硬,交织在一起,从楼下传上来,穿过门板,穿过墙壁,穿过晨光里漂浮着的细小的尘埃,落在了望山楹的耳朵里。

      她笑了。靠在暮以观的肩膀上,扣着他的手指,听着楼下那两个女人的声音,笑了。

      “哥哥,我们以后也会像妈妈和云阿姨那样吗?”

      “哪样?”

      望山楹想了想。“就是……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久到所有的秘密都不用说出来,因为藏不住。”

      暮以观把手从她手上收回来,从床上站起来。

      望山楹抬起头看着他,以为他要走了。他没有走。他转过身,弯下腰,把她的被子拉上来,叠了一下,放在床尾。然后把团团从枕头边拿起来,放在叠好的被子上,兔子的脸朝上。最后他回过头来垂眸看她,逆光的轮廓镶着薄薄的光圈。

      “会。”他说。

      一个字。声音很轻。但望山楹听到了,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所有那些被爱着的、被惦记着的、被放在心尖上护着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潮水一样地、不可阻挡地、温暖地淹没了一切。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什么都没说出来。

      暮以观看出了她笑意的眼睛快要兜不住什么,于是他垂下眼,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一旁的团团身上。那只旧兔子一高一低的纽扣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像在替他注视着什么。他伸出手,把团团的耳朵拨正了。

      楼下,苏程柳在喊:“楹楹——下来帮忙择菜——”

      望山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带着没散尽的鼻音。她吸了吸鼻子,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暮以观一眼。

      他站在她的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就那样站在那片光里,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些小东西——玻璃罩里的蛋糕模型,被压平的小熊软糖包装袋,那本昨晚掉在地上被他捡起来的书,书页间露出来一角淡蓝色的、没有折痕的便利贴。便利贴的上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写着四个字。他刚写上去的。

      “在的。一直。”

      望山楹跑了回去。她跑回他面前,踮起脚尖,把手臂挂上他的脖子。她没有亲他,只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整个人贴上去,用力地、紧紧地、像怕他会跑掉一样地抱了他一下。然后她就跑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踩过走廊,踩过楼梯,踩过玄关,踩进厨房,踩进苏程柳那句还没说完的“楹楹你先把蒜剥了”里面。

      暮以观站在她的房间里,脖子上还有她刚才蹭过来的温度,肩膀上还有她头发扫过去留下的、淡淡的草莓味,耳朵红得像着了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那里看了门口很久,然后走过去,把她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他看了一眼团团,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梧桐树很绿。风很好。阳光落在浅蓝色的窗帘上,白色的小云朵被照得几乎透明。他站在那里看了那片光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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