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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星落进去   望山楹 ...

  •   望山楹被领进福利院大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已经很旧了,耳朵上缝着歪歪扭扭的针脚,左眼的纽扣松了半颗,但身子还算完整,被她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一个已经散了,另一个也摇摇欲坠。她没哭,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哭,被阿姨牵着手走过长廊的时候没哭,甚至当院长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也只是抿着嘴,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望山楹。”她说。
      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
      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笑起来很温和。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姑娘,点了点头,牵着她往里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望山楹踩着那些光影走,一只脚踩在亮处,一只脚踩在暗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经过活动室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小孩在笑、在跑,声音很大,像一群麻雀。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把兔子举高了一点,让兔子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脸。
      院长把她带到了二楼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摆着六张小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是统一的淡蓝色。靠窗的那张床空着,床尾贴着一张标签,还没写名字。
      “楹楹以后住这里。”院长说,“这个房间还有五个小朋友,都很乖的,你们可以一起玩。”
      望山楹没说话,只是走到那张床边,把兔子轻轻放在枕头上,然后坐在床沿,两只脚悬着,晃了晃。
      她注意到隔壁床的被子没有叠。
      是那种胡乱团成一团、然后随便拍了两下的叠法,看上去像一团被压扁的云。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画,画的是一个人和一条狗,人的比例严重失调,头比身子还大,但线条很用力,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画完的。
      “那是暮以观的床。”院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八岁了,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就是有点……怎么说呢,不太好相处。楹楹要是被他欺负了,就来找阿姨。”
      望山楹把视线从那张画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兔子。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暮以观正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听着两个阿姨在小声议论。
      “新来的?叫什么?”
      “望山楹,六岁。资料上写的是……被遗弃的,在车站发现的,身上就放了张纸条写了名字和生日。”
      “哎,可怜见的,手里那个兔子都快烂了还抱着。”
      “可不是嘛……”
      暮以观听到这里,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没有看那两个阿姨,径直往二楼尽头走去。经过院长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院长。”
      “嗯?”
      “新来的那个,”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叫望山楹?”
      院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上次新来了两个男孩,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是啊,怎么啦?”
      “她住哪个房间?”
      “你对面那个。”
      “几岁了?”
      “六岁。”
      “她——”
      “暮以观,”院长蹲下来,笑着看他,“怎么,你要照顾她?”
      暮以观的脸瞬间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刷”的一下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红得院长都愣了一下。他把头猛地扭向一边,声音都拔高了:“怎么可能!”
      说完就大步走了。
      走得太快了,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院长站在原地,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那天傍晚,望山楹认识了林嘻宋。
      林嘻宋比她大一岁,七岁,扎着两个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整个福利院最活泼的小姑娘。她是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包饼干,二话不说就塞进了望山楹手里。
      “给你!草莓味的!我藏了两包!”
      望山楹抱着兔子,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那包饼干。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袋,上面画着一颗很大的草莓。她没见过这种饼干。
      “我叫林嘻宋!”林嘻宋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晃着两条腿,“你呢?”
      “望山楹。”
      “望山楹?好好听的名字!”林嘻宋凑过来看她的兔子,“哇,你的兔子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望山楹低下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她从没想过要给兔子起名字,它就一直只是“兔子”,从她有记忆以来就在身边的东西。但她看着林嘻宋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应该有一个名字。
      “……团团。”她说。
      “团团!好可爱!”林嘻宋完全没有嫌弃那只兔子旧,伸手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然后很认真地说,“团团你好,我是林嘻宋,以后我会和楹楹一起保护你的!”
      望山楹看着她,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来到这个陌生地方之后,第一次有一点想笑。
      晚饭的时候,望山楹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吃得很慢。饭菜其实不错,有肉有菜有汤,比她之前待的那个地方好太多了。但她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
      林嘻宋坐在她对面,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跟她介绍食堂里每一个人。
      “那个穿蓝衣服的男生叫张一恒,他老是抢别人的牛奶喝。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叫许念,她会弹钢琴,可厉害了。还有那个——你看你看,门口那个,就是个子最高的那个,叫暮以观。”
      望山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暮以观正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长得比同龄人高,五官轮廓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冷意,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他没有跟任何人一起走,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他可奇怪了。”林嘻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大秘密,“从来不跟别人玩,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上次有个男生想跟他坐一起,他直接端着盘子走了。院长说他其实人很好的,就是不爱理人。”
      望山楹又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背挺得很直,跟周围那些歪七扭八的小孩完全不一样。
      然后他忽然抬头了。
      隔着大半个食堂,他的视线直直地撞过来,精准得像早就知道她在看。望山楹吓了一跳,本能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兔子后面。
      她没看到他嘴角动了动,也没看到他把视线收回去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又悄悄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天晚上,福利院停了电。
      不是全城停电,是这栋楼的保险丝烧了,阿姨说要等明天才能修。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走廊尽头应急灯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
      望山楹缩在被子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怕黑。
      不是普通的怕黑,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像溺水一样的恐惧。她想起一些她不想想起的事情——黑暗、狭小的空间、很久很久没有人来打开的门。她把团团紧紧压在胸口,指甲掐进兔子旧旧的棉絮里,牙齿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哭出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停,然后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丝,足够她看清那个人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
      暮以观。
      他站在门口没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走进来,绕过两张小床,在她床边坐下了。
      没有说话。
      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说“别怕”。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柱,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无意间经过、又恰好累了想坐一会儿的样子。
      但望山楹知道他不是恰好经过。
      因为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因为现在是深夜。因为停电了,所有人都怕黑,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恰好”经过别人的房间。
      她看着他。
      他偏过头,没看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藏进了阴影里。
      望山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那只攥着兔子耳朵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她看着暮以观坐在那里的样子——明明浑身都写着“我才不是特意来的”,却偏偏坐得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一动不动地挡在她和黑暗之间。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暮以观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靠在了床柱上,不动了。
      他睡着了。
      望山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比他白天看上去要小一些,像一个普通的八岁男孩。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什么梦。
      她轻轻地坐起来,怕吵醒他,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头发——比他看上去的要软,细细软软地搭在额前。她轻轻地摸了摸,像在摸团团的耳朵。
      然后她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短,像一阵风吹过去。
      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她抱完就飞快地缩回了被子里,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烫烫的。
      过了很久,她终于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手指松松地搭在团团的耳朵上。
      安静下来之后,暮以观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那不是一个大笑,甚至算不上微笑,只是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有某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春天第一片叶子从冻土里钻出来。
      他偏过头,看向裹在被子里那小小的一团。
      月光照着她半张脸,睫毛微微翘着,嘴唇有一点干,但抿得很乖。团团被她抱在怀里,兔子的耳朵贴着她的下巴。
      暮以观伸出手。
      他的动作比望山楹刚才更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把手穿过被子,找到她小小的、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握住了。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抱住了她。
      他没有抱很久。大概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他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了过去,像一个无声的承诺——或者一个无人知晓的、关于占有的宣告。
      他把手臂收回来,重新靠回床柱上。这次他没有再假装睡着,而是安静地、清醒地、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脸。
      然后他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又把团团的耳朵摆正,让它贴着她的脸。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暗,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在月光里,脚步比来时更轻。
      没有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但第二天早上,当林嘻宋打着哈欠走进望山楹的房间时,她看见暮以观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看见林嘻宋,脚步顿了顿,然后把牛奶塞进了她手里。
      “给她。”他说。
      “给谁?”林嘻宋明知故问。
      暮以观没回答,已经走了。
      林嘻宋看着手里的牛奶,又看了看暮以观走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她走进房间,望山楹刚醒,正抱着团团坐在床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
      “楹楹,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林嘻宋把牛奶递过去。
      “谁呀?”
      林嘻宋眨了眨眼,两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
      “一个嘴很硬的人。”
      望山楹接过牛奶,杯子还是温的。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杯白色的、冒着热气的牛奶,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坐在她床边的人。那个假装睡着了的人。那个被她摸了一下头发、又轻轻抱了一下的人。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他很高,很冷,不爱理人,但他坐在这里的时候,黑暗就不敢靠近她了。
      她把牛奶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甜的。
      窗外,暮以观靠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着她喝下了那杯牛奶。
      他的嘴角又有那个小小的弧度了。
      很小。
      但很真。
      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铺满了整个走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小孩的笑声从一楼传上来。
      而暮以观转过身,把脸藏进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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