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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铜铃再现 原本最爱 ...

  •   原本最爱缠着我的玖朝,自从韩信来到家中后,便一改往日模样,开始殷勤地讨好起韩信来。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韩信每日清晨都会在院中练剑,他的剑术极好。那柄青铜长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灵性,剑光如雪,招招式式皆有寒意凛然,分明是一出鞘,便已达“人剑合一”之境。玖朝自幼崇尚武艺,对尚武之人尤为敬仰。韩信那一身潇洒剑法,便是他心中向往的具象化。
      韩信练剑向来在天未亮时起,玖朝自从意外撞见一次后,便比以往更早醒来一个时辰。起初,我与姚母还以为他是夜里睡不安稳,直到某日我早起路过院落,忽见角落里一只蠕动的倒扣竹篮,走近一瞧,竟发现是玖朝躲在里头。那小小的人蜷缩在竹篮中,前头还有株比他还高的桂花树作掩。
      我本欲轻唤“小玖”,他却慌忙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注意到院中不远,韩信正舞剑如风。当下便全然明白了这孩子的心思。
      起初他胆子小,只敢偷偷躲着看。后来被韩信发现,干脆理直气壮地搬了小凳子,坐在院门前石阶上旁若无人地观剑。再后来,甚至拾了根树枝跟着比划;再往后,他便开始变着法儿地讨好韩信——跑到厨房取了茶壶茶碗,每当韩信收剑歇息,他便一路小跑奉茶上前,活像个小侍童。
      韩信是聪明人,一眼便看出他是想学剑,于是自那日始,玖朝便多了一位“武学师傅”。
      韩信晨练过后,日头稍高,便会随姚母一同去田间劳作。而我留在家中教玖朝识字讲兵法,课业结束后,再与他一同准备饭食,一并送去田头。午时,四人常寻一处树荫共膳,时光竟也过得分外安宁。
      一日讲兵道,我谈及:欲攻克强敌,不仅凭兵势布阵,还需知人心之变,情绪之破。便举楚汉之争中的垓下之战为例——韩信合围项羽,令军中士卒夜唱楚歌。楚军闻歌思乡,哀伤涌动,心神动摇,军心大乱。此役虽未血刃,却攻心致胜,世称“四面楚歌”,实为心理战之典范。
      玖朝听得目不转睛,我亦未思忖这故事与当下时局的矛盾,一如既往以现代人的思维与他讲学。
      午后,我与玖朝去田间送饭,他双目闪闪,始终盯着韩信不放。
      姚母纳罕问:“小玖,不好好吃饭,盯着韩信哥哥作甚?”
      韩信亦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碗筷,温声问:“你可是有什么想同我说?”
      只见玖朝眼中星光更亮,忽而一正神色,语气郑重:“韩信哥哥,小玖以后一定更加努力练剑,长大后要像你一样,保家卫国,做个家喻户晓的大将军!”
      此话一出,我嘴里的半口饭差点把自己噎了。三人齐齐望向我,我只得用一阵猛烈的咳嗽掩饰那份尴尬。韩信忙伸手轻拍我后背,满眼关切。
      “言言姐姐,小玖是说错了什么吗?”他天真望我。
      我咳得更厉害了——这小家伙真是想把我活活噎死啊!
      韩信见状,递上随身的半壶水,我急忙灌下,这才缓过神来。
      但他终究还是望向玖朝,神色微诧:“天下英雄无数,为何偏说想像我?”
      玖朝眼睛睁得更大了些,响亮道:“姐姐今日教小玖兵法,说韩信哥哥用兵如神,还懂得用心理战,不动一兵一卒就让敌军溃散。”
      空气瞬时凝滞,三双眼同时转向我。
      我低头扒饭,故作镇定道:“小玖你记错了。那韩信不是这个韩信,世上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不是每个韩信都是大将军的。”
      玖朝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低头默默吃饭。我心头一松,趁着这难得的沉默匆匆吃完,便借口饭后散步,独自朝留音谷走去。
      古枫仍静静矗立于水畔,光影穿过赤红叶片,伴风婆娑。纵然换了时空,留音谷依旧是我最常来的地方。水中枫叶飘荡,几乎每一片都写着同一句心愿:愿文言早日归家,与亲人重聚。
      我取下一叶枫红,取出墨笔,背靠树干,认真写下心愿。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原来你躲在这里。”
      我抬眼,只见韩信立于河道旁,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我。阳光斜洒,衣袂微扬,几日来那份初至时的狼狈已不复存在。如今的他衣着整洁,乌发如墨,既有习武者的英姿飒爽,又有公子如玉的清隽风雅。
      “阿言?”他唤我,再次走近,坐至我旁,靠着枫树,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道:“姚母说你每日都会来这棵树下,我好奇,就跟来了。你不会介意吧?”
      他声音温和,气质却仍带着几分疏离与清冷。两者并存,却不令人拘谨,反倒生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安心。我握紧手中枫叶,笑回:“怎么会介意呢?这么美的地方,一个人独享总觉得可惜。”
      他忽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尚带水珠的枫叶,上头赫然写着那熟悉的句子:“愿文言早日归家,与亲人重聚。”他轻拭水珠,道:“阿言是与亲人走失了吗?”
      我怔怔望着那句心愿,心中一阵酸楚,低声答:“我的家很远很远,远到已不在这片天地之间,甚至……不在这个时空。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没人能告诉我原因。你问我是否走失了,其实……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只是落入水中,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将枫叶珍而重之地收入衣襟,温声问:“所以,阿言并非淮阴人?”
      我点头,“算是吧。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被姚母捡回来的。”
      他似笑非笑道:“阿言说你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有名字?”
      我想了想,凑近他耳畔轻声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中国。”
      他一怔,却很快平静下来。
      我笑着看他,语气轻快:“这种荒诞的话,你大可当玩笑。”
      他却直视我,认真道:“我相信。”
      我怔住。他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却又分外坚定,反倒显得我像是在胡言乱语。
      “你真的信?我来自未来,一个与你们完全不同的世界?”我望他。
      “我信。”他未有一丝犹豫,眼中是令人动容的真诚。
      那一刻,我竟有种被人真正理解的感觉。
      他忽然又道:“我也相信,小玖今日说的那番话,不只是小孩子的妄言。”
      我轻声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知道很多人的故事,甚至他们的结局。”
      他静静望我,“那你应当也知道,我的结局。”
      我垂下眼帘,轻声答:“唯独不知你的。”
      他未再追问,只温声道:“若有一日,我决意从军,阿言还会一如既往地跟着我吗?”
      我一愣,尚未作答,他便笑着转开话题:“说笑的。其实我是想问,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他那双眼,恍若梦中旧影,熟悉得令人心痛。我强自平静地笑答:“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我自然会记得。”
      忽然,一阵清脆铃音响起,韩信从怀中取出一对以红绳穿绕的青铜铃。铃声清越,仿若跨越千年,引我心口剧痛。我立时认出,那正是沈婆旧时所赠的那对铃!
      我下意识问:“这对铜铃怎会在你身上?”
      韩信答:“是我娘亲为我所制,自幼随身佩戴。”
      我借口查看,他便将铜铃交至我手中。我翻看铃底,果见其上刻着篆体“信”字,与沈婆所赠之铃一模一样。心中一惊——这根本就是同一串铃!
      我问:“你可曾将它赠予他人?”
      他眼底微光一闪,语气郑重:“除你之外,再无他人。”
      我低头不语,指尖微颤,“可……为什么是我?”
      他一步上前,声音轻柔,“因你救我于危难。此铃承载我母亲心意,护我平安。今日赠你,愿它也护你一世周全。”
      我猛地将铃塞回他手中,慌乱起身:“我不能收。”
      “你害怕?”他逼近,语气温柔却笃定。
      我不敢看他,转身低声道:“你可以给任何人……但别是我。”
      他的凉眸缓缓垂下,似是被我方才那句话怔住了。片刻,他将铜铃紧紧攥入掌中,指节微微发白,唇角动了动,终是低声道:“我知道了。既然你不喜欢,我收起来便是。”语气轻柔,却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冷叶,沉寂无波。
      他顿了片刻,又道:“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帮姚母干活了。”
      说罢,他头也未回,转身匆匆而去。
      我站在枫树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步步淹没在暮色里。风吹过,枫叶簌簌而落,我却仿佛听不见,只觉心口泛起一阵莫名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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