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烧饼半两钱

5、夜风 夜

　　夜深了。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柔和的光线勾勒出沙发的轮廓，也将旁边落地窗的影子拉得长长。陆砚辞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他路过沙发时，脚步顿了顿。

　　陆知予已经睡着了。

　　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蜷在沙发角落，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脑袋歪靠在沙发背上，呼吸均匀而轻柔。白色的卫衣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像安静栖息的蝶。

　　灯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衬得鼻尖的弧度愈发柔和，连平日里微微抿着的唇，此刻都带着一点浅淡的粉色。

　　陆砚辞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他本是想叫他回房间睡，可看着少年睡得这样安稳，指尖无意识地抓着毯角，像只被妥善安置的小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轻轻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蹲下身。

　　薄毯滑落了一角，露出少年细瘦的小腿。陆砚辞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截皮肤，微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哥……”，却没醒。

　　陆砚辞的指尖顿住。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将滑落的薄毯重新掖好，从脖颈到脚踝，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圈，连露在外面的手腕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准备去客房。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

　　陆砚辞猛地回头。

　　陆知予皱着眉，眼角沁出一滴泪，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没抓到东西，声音带着哭腔，细得像根线：“哥……别走……”

　　陆砚辞的心，瞬间揪紧了。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回沙发边，在少年身边蹲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动作生疏却极轻：“没走，我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柔了语气，像哄小孩一样。

　　陆知予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抽噎声渐渐停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面前，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放在他背上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哥……”他蹭了蹭，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怕。”

　　怕黑，怕一个人，怕那些空荡荡的夜晚。

　　陆砚辞的手被他攥着，掌心传来少年温热的触感，还有微微的颤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正用力地抓着他，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蹲得更低，与陆知予的目光平齐。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眼底还带着水光，脸颊泛红，像只刚哭过的小猫。

　　“不怕。”陆砚辞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在。”

　　陆知予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他从哥哥眼里，看到如此清晰的、名为“安抚”的情绪。

　　不是敷衍，不是无奈，是真正的，只属于他的在意。

　　他攥着那只手，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小声问：“哥，你要去客房吗？”

　　“嗯。”陆砚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你睡。”

　　“不要。”陆知予摇摇头，眼睛眨了眨，水光更盛，“我跟你一起。”

　　他怕一个人，怕又做那样的梦。

　　陆砚辞看着他，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落地灯的光影轻轻晃动。

　　最终，他轻轻“嗯”了一声。

　　陆知予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他整理了一下薄毯，看向陆砚辞，声音软软的：“哥，走吧。”

　　陆砚辞站起身，替他理了理额前被睡乱的头发，淡淡道：“走。”

　　两人走进卧室。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床头灯。陆砚辞打开衣柜，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陆知予：“去洗个澡，热水。”

　　“好。”陆知予接过睡衣，抱在怀里，像得到了珍贵的宝贝，脚步轻轻的，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很快响起哗哗的水声。

　　陆砚辞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他不是没想过，让他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从父母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护好这个小家伙，让他平安长大，不用经历风雨，不用害怕黑夜。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保护，有时候更像一种束缚。

　　他习惯了把一切都安排好，习惯了让他待在舒适区里，却忘了，他也需要长大，需要走出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今天白天，带他去公园，看夕阳，他眼里的光，是他很久没见过的。

　　还有晚上，他抓着自己的手，说怕的时候。

　　陆砚辞的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水声停了。

　　陆知予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他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滴着水，贴在脖颈上，皮肤被热水烘得泛红，整个人像刚从水汽里捞出来的玉，白得晃眼。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看向陆砚辞：“哥，我洗完了。”

　　陆砚辞站起身，拿过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头发。”

　　“嗯。”陆知予接过毛巾，踮起脚，笨拙地擦着头发。

　　陆砚辞看着他，伸手接过毛巾，替他擦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顺着发丝的纹理，一点点吸干水分。指尖偶尔会触到少年温热的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陆知予乖乖地站着，后背对着他，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尽，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像雨后的青草，干净又柔软。

　　“哥，”陆知予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你也去洗吧。”

　　“好。”陆砚辞应了一声，将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热水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夜凉。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陆知予攥着他的手，说“我怕”的样子。

　　还有他抓着他的袖口，小声说“不要去客房”的样子。

　　陆砚辞深吸一口气，抬手关掉了热水。

　　等他从浴室出来时，陆知予已经躺到了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门口，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猫。

　　看到陆砚辞出来，他眼睛亮了亮，往床里挪了挪，腾出了一半的位置：“哥，睡吧。”

　　陆砚辞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床头灯的光线很暗，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陆知予侧着身，看着身边的陆砚辞，目光一点点变得柔软。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小，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哥哥才能睡着。哥哥会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讲故事，声音温柔得像月光。

　　后来，他长大了，哥哥越来越忙，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也再也没敢提过，要和哥哥一起睡。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悄悄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陆砚辞的手背。

　　像碰一碰易碎的玻璃。

　　陆砚辞的身子微微一顿，却没躲开，反而侧过身，与他面对面。

　　四目相对。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的眼睛像盛着星光，亮晶晶的，满是依赖。

　　陆砚辞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又缓缓移开，淡淡道：“睡。”

　　“嗯。”陆知予轻轻应了一声，却没收回手，反而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瞬间传递。

　　陆知予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哥哥的手很暖，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却很稳。

　　这只手，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撑起一片天，现在，正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闭上眼睛，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夜很深。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带动窗帘轻轻晃动。

　　屋内的灯光暖得像融化的蜜糖，将两个人紧紧裹在一起。

　　雨早已停了。

　　而属于他们的夜晚，温柔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