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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嬴政:我下次来,还有梨吃吗 嬴政:我下 ...

  •   秋。咸阳。

      风从渭水方向来,带着黄土地特有的干涩气息,灌进城门,卷起道旁尚未撤尽的缟素残角。

      秦庄襄王崩逝已逾一月,咸阳宫的重檐之下,新王的哀服与朝堂的暗流正在无声地争夺。

      城外三里,官道拐过一片土坡,有一条人迹罕至的岔路。路尽头,孤零零立着一座不知年岁的旧祠。

      夯土围墙被雨水冲刷出数道深痕,像老人额上的皱纹,豁口处裸露出掺着麦壳的土坯。

      茅草屋顶塌陷了大半,几根焦黑的椽子斜插出来,刺向灰白的天空。

      正殿的门板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两截朽木门框杵在那儿,任风穿堂而过,带起供桌上积年的尘土。

      这祠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已无人记得。

      泥塑神像的面目被岁月磨蚀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彩绘剥落殆尽,辨不出是人是兽。

      偶尔有路过的樵夫进来歇脚,在门槛上磕磕草鞋里的泥,也就走了。

      但一个多月前,这里住进了一个年轻道姑。

      她自称元汐,说是师父云游去了,留她在此"守观"。

      村人见她灰袍破旧、道髻潦草、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只当是个逃荒的流民寻个遮风处罢了。

      这年头,活菩萨不顶事,一个连法事都做不利索的穷道士,更没人放在心上。

      元汐自己倒不觉得委屈。她扫出偏殿那间漏雨最少的屋子,草席往地上一铺,墙角搁一只陶盆盛水,歪腿的供桌垫了块石头当饭桌。

      院中插上一根竹竿,晾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道袍。

      日子清简,倒也自在。

      唯独后院那棵老梨树,今年秋日反常地挂满了果,黄澄澄地坠着,压弯了枝桠,有几枝甚至探出矮墙,被秋阳晒得透亮,像一颗颗饱满的蜜蜡珠子。

      元汐每日对着那满树梨子,起初还能视而不见,但秋风一起,梨香丝丝缕缕钻进门缝,她便觉得,这修行的日子,着实多了几分考验。

      ---

      咸阳宫深处,少年的王服换下了缟素,但那身玄黑的冕服穿在十三岁的嬴政身上,仍显空荡。

      宫墙太高,秋阳被切割成狭长的一条,落在他脚前的地砖上,像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父王的灵柩还停在宗庙,吕不韦日日以"仲父"之名出入内廷,耳提面命,字字句句都是"大王尚幼",绵里藏针。

      宗室几位叔父的目光则像淬了毒的冷箭,射在他的脊背上。

      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座将喷未喷的火山口上,四面都是滚烫的岩浆,而他手中连一把像样的扇子都没有。

      "大王,出城的马车备好了。"侍卫长在门外低声禀报。

      嬴政没有回头。他望着檐角那一角灰白的天空,忽然开口:"撤了仪仗。一辆寻常马车,两个随从。"

      "大王……"

      "吕不韦的眼线比咸阳城的麻雀还多,"他淡淡道,"寡人不想让他知道,寡人去了哪儿。"

      车马出城,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向东行。

      嬴政掀开车帘,秋日的田野在他眼前铺展开去。

      大片大片的田垄间,偶有佝偻的身影在拾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远处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稀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五百年了。

      从三家分晋到如今,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骨子里的苦,似乎从未变过。

      他想起邯郸——那个他出生的地方。

      大雪天里冻毙街头的尸首,被官府用草席一卷拖去城外乱葬岗;母亲牵着他的手,从那些蜷缩的、僵硬的身躯旁走过,一遍又一遍地说:"政儿,你要记住。总有一天,我们要回去。"

      回去?回哪去?回秦国。回到那个他们本该属于的地方。

      车马行至一处岔路口,土坡上那间破旧祠庙的轮廓映入眼帘。

      嬴政正欲放下帘子,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坡上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扒拉枯枝,又像一只猫在墙头试探着落脚。

      他抬手示意停车,目光循声望去——

      半截矮墙后面,探出老梨树的一枝,枝头挂着颗最大最黄的梨,被秋阳照得透亮。

      一个人正踩着墙根的石堆,踮着脚尖使劲够。

      灰扑扑的道袍,袖口磨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道髻扎得潦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

      够不着。

      她又踮了踮,鞋底在石堆上蹭,差点滑下来,手忙脚乱扶住墙头。

      站稳了,抬头看看那颗梨,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身量,叹了口气。

      然后深吸一口气,又蹦了一下。

      袖子刮在枯枝上,"刺啦"一声,又扯了道口子。

      她落地,低头看着袖口新添的破洞,眉心拧成一团,嘴唇动了动,大约在念叨什么——看口型,不像经文。

      嬴政在岔路口站住了。

      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被他抬手拦下。

      他就那么站着,看那个灰道袍的人第三次蹦起来,指尖终于擦到了梨皮,却没能握住。枝桠弹回去,叶子哗啦啦落了她一头一脸。

      她狼狈地拍掉落叶,退后半步,仰头盯着那颗梨,然后她又后退了三步,助跑,起跳,双手同时去抓——

      这一次抓住了。

      梨被她整个攥在手里,但冲力太猛,她整个人从石堆上摔下来,一屁股坐进墙根的枯草堆里,溅起一片灰土。

      嬴政嘴角动了动。

      他身后的侍卫面无表情。但他——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秦王,确确实实地、压也压不住地,弯了一下嘴角。

      墙里那个道姑浑然不知自己被看了全程。

      她坐在地上,高高举起那颗梨,对着光端详。

      黄澄澄的皮,饱满的弧度,朝阳那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满意地吁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梨皮,然后张大嘴,结结实实咬了一大口。

      脆。

      甜。

      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手忙脚乱去抹,抹完低头看看袖子上新添的水渍,懊恼地"啧"了一声。

      嬴政迈步绕过矮墙,从豁口处走了进去。

      院子比外面看着还破——夯土地面踩得硬实,几丛野草从墙角挤出来。

      偏殿的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草席上叠着一件旧道袍。正殿敞着,那尊泥塑神像面目全非,供桌上空荡荡。

      而那个摘梨的道姑,正背对着他坐在枯草堆里,腮帮子鼓鼓的,费力地嚼着一大口梨肉。

      嬴政站定,清了清嗓子。

      "道长。"

      元汐嚼梨的动作僵了一瞬。

      她转过头,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玄衣少年,锦带束腰,靴面干净得一丝灰都没有。

      身后三步外,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目光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她使劲咽下去,噎得直抻脖子,拍了拍胸口,才哑着嗓子开口:"……要上香?"

      嬴政负着手,目光扫过正殿里那张灰尘厚得能写字的神案和面目模糊的泥像:"不上。你这儿有香?"

      "没有。"元汐坦然得很,"香炉都锈穿了。"

      "那你问我上不上香?"

      "惯例嘛。"元汐把啃了一半的梨往身后藏了藏,动作极其自然,"来这里不都是上香?公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嬴政被她那句"本地人"逗得又笑了一下。他没接话,目光落在她往后藏的那只手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元汐沉默了一瞬。

      "……梨。"

      "哪儿来的?"

      她抬头,目光极为坦荡地看向后院那棵探出墙头的梨树:"……树上长的。"

      嬴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棵老梨树,又看看她满嘴的梨汁和袖口的新破洞,再看看她理直气壮的表情。

      "这祠是你的?"

      "暂住。"

      "那这梨树,是你种的?"

      元汐沉默了更久的一瞬。

      然后她把藏在身后的梨拿出来,看了看啃了大半的缺口,语气带了点商量:"……天养的。老天爷的东西,谁摘不是摘。"

      嬴政终于没绷住。

      他笑出了声。

      短促、克制,但确确实实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意。

      身后的侍卫都微微侧目——这一个月来,宫中上下没见过大王露出过这种表情。

      嬴政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收了笑,但眉眼间那层阴翳确实散了不少。

      他迈过矮墙豁口,也不嫌脏,在院中一个磨得光滑的石墩上坐下了。

      "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说,"本公子走累了,歇歇脚,行么?"

      元汐看看他坐的地方——那是她平时晒太阳的位置。又看看他身后两个铁塔似的侍卫。

      "……行。"她认命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在对面另一个石墩上坐下,继续啃她的梨。

      秋阳正好,透过梨树枝叶洒下来一地碎光。

      嬴政坐在石墩上,打量这个院子——夯土墙、茅草顶、歪斜的门框、空无一物的供桌。

      他又看看对面那个道姑,她正专心致志地啃梨核上最后一点果肉,像这辈子没吃过梨似的。

      他注意到她袖口那个新破的洞,还有旁边那个旧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

      "你这针线活儿,"他指了指,"谁教的?"

      元汐啃梨核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杰作,面不改色:"祖师爷托梦教的。"

      嬴政挑眉:"那你祖师爷手艺不怎么样。"

      元汐沉默片刻,把啃干净的梨核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而诚恳:"……他老人家比较擅长炼丹。"

      嬴政又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了些,眉眼都弯起来,总算有了点十三岁少年该有的轻快。

      他靠回石墩上,双手搭着膝盖,目光越过矮墙,看向远处咸阳城的轮廓。

      笑容渐渐淡下来。

      "寡……我这几日心里烦闷,"他说,"听人说城外有个真修行,想来问问前程。"

      元汐抬眼看了他一下。就是那一下,很轻很快,但嬴政感觉到了——那双眼睛太静了。

      这世上的人,哪怕是吕不韦那样的老狐狸,眼里总有点东西——算计、权衡、欲望。

      可这个道姑看他的时候,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平静得近乎淡漠。

      然后她垂了眼,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把梨核随手丢进草丛。

      "公子前程好得很,"她说,"就是有点烫手。"

      嬴政眉梢微动:"怎么说?"

      元汐往石墩上一靠,掰着手指数:"头顶上压着座山,腰上缠着三条蛇,后面还有人磨刀霍霍想捅你。这前程,烫不烫手?"

      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嬴政盯着她,脸上的笑意一丝一丝褪下去。

      他坐直了身体,那点少年气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锋利的、冷硬的、与年龄严重不符。

      "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怎知……"

      "我不知道啊。"

      元汐摊手,表情无辜极了,"算命的都这么说嘛。头顶有山就是压力大,腰上缠蛇就是小人多,背后捅刀就是被人坑过——"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了,"谁还没被坑过呢。"

      嬴政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那双静得像古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一下。

      就像水面下有什么巨大的影子翻了个身,又很快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元汐开始觉得这位小公子怕不是要在她院里扎营了,嬴政才开口。

      他说:"我确实被坑过。"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元汐看见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在邯郸。"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院子里一阵风穿过矮墙,吹得竹竿上那件道袍的袖子晃了晃。

      元汐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十三岁的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骨薄薄的,撑着那件玄色衣袍。

      但他攥着拳头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开刃就被扔进火里的剑。

      邯郸。

      她知道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

      知道一个年幼的质子在那座城里,见过多少死人,挨过多少冷眼,听过多少人在他面前被拖走时发出的惨叫。

      嬴政也没等她接话。他像是忽然想说,又像是对着一个不认识他的人,说出来反而没那么重。

      "我生在那里。小时候满街都是饿殍,冬天冻死的孩子被人捡去烧火。"

      他笑了一下,很淡,没什么温度,"我母亲带着我东躲西藏,有一天她指着城外的方向说,那边是秦国,总有一天我们要回去。"

      他说完这些,就不再说了。

      元汐站起来。

      她走到那棵老梨树底下,挑了枝头最高处一颗还没被人碰过的梨——比刚才那颗还圆、黄得透亮。

      她费劲摘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两遍,转身走回去,把梨递到嬴政面前。

      "给。天养的。谁摘不是摘。"

      嬴政抬头看她。

      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灰扑扑的道袍上,落在那颗圆滚滚的梨上,也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松开手,接过那颗梨。

      梨皮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上午,握在掌心里,是温热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

      甜的。

      嬴政嚼着那口梨,慢慢靠回石墩上。

      那颗压在胸口一个多月的大石头,好像被谁撬动了那么一丝丝缝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元汐已经坐回去,开始重新扎被树枝挂散了的道髻,闻言头也没抬:"元汐。元是元始的元,汐是潮汐的汐。"

      "元汐。"嬴政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问,"你师父呢?这祠就你一个人?"

      "师父云游去了。"元汐扎好髻,拍了拍手上的碎发,"留我看家。"

      "看什么家?这破祠有什么好看的。"

      "看梨树啊。"元汐面不改色,"万一被人偷光了怎么办。"

      嬴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梨,又看了看她。

      元汐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

      嬴政又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从眼底溢出来的那种。他没再追问,安安静静地把那颗梨吃完了,梨核放在膝上,擦了擦手指。

      他起身。

      走到矮墙豁口处,他回头:"我下次来,还有梨吃吗?"

      元汐正在拍打道袍上沾的草屑,闻言抬了抬眼皮:"公子把鞋底的泥蹭干净再进来,别踩我院子。"

      嬴政低头看看自己靴底沾的官道黄土,难得地露出一个真切的、没有阴霾的笑。

      "好。"

      他迈过豁口,沿着土坡走下去。两个侍卫无声跟上,马蹄声在官道上渐渐远了。

      元汐站在院子里,目送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汇入官道的人流,朝咸阳城方向驶去。

      她低头,捡起嬴政留在石墩上的那颗梨核。

      梨核上,沾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色的龙气。

      她指尖轻拂,那缕龙气便化作流光,没入夯土地面之下,沿着地脉朝咸阳宫方向缓缓渗去。

      元汐望向咸阳城的方向,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邯郸。"她低低念了一声,不知是在重复嬴政的话,还是在回忆别的什么。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咸阳宫上方那片澄澈的天空,微微一凝。

      在那片天光云影之后,她感知到了一层极其隐晦、极其薄弱的清光——带着一丝她不喜欢的味道。

      西方。

      她蹙了蹙眉,随即敛去所有异色,转身回偏殿,把那件袖口又破了的道袍拿出来,坐在门槛上,针脚歪歪扭扭。

      补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道袍抖开看了看。

      针脚像一条笨拙的蜈蚣爬过袖口,她满意地"嗯"了一声,叠好道袍放在膝上,仰头望向咸阳宫方向摇了摇头,起身回屋。

      偏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只留下院子里一地碎光,和矮墙豁口处风干的、淡淡的梨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嬴政:我下次来,还有梨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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