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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如果   高二那 ...

  •   高二那年六月的雨夜,林听风没有把手抽走。这个“如果”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和原来的世界只隔着一层极薄的膜。
      在那个世界里,ICU门口的走廊同样冷白色,监护仪透过门板传出来极细的滴滴声,她母亲在里面,心跳刚刚从骤停中被抢救回来。沈渡川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但没有抽走。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雨淋湿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手指上,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她站在那里,后背贴着ICU的门板,仰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他把她拉进怀里。不是抱,是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穿过她被雨水浸透的头发。她的手指攥着他校服的衣襟,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白。他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听风的。你还有我。”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了,但他感觉到了——她的额头抵着他的心脏,她的眼泪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温的。他把她的头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在那个世界里,母亲没有在高三那年三月走。并发症抢救过来了,换了新药,透析的频率从每周三次减到了两次。母亲能下床走动了,扶着墙,一步一步,从卧室走到厨房。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扶着灶沿,看林听风熬粥。水烧开了,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母亲说“火小一点,不然会潽出来”。林听风把火拧小,米汤慢慢平静下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母亲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是凉的,指腹上那层透析多年的薄皮肤贴着她的太阳穴。她没有躲。
      在那个世界里,沈渡川的父亲在高三那年春天被公司调去了外地。他自己提出来的——年纪大了,不想再拼了。沈渡川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变了,大概是体检报告上某个箭头让他终于怕了,大概是某天早上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花白的头发,想起皮带落在儿子腰上的声音。他把皮带留在了衣柜里,没有带走。沈渡川后来打开那个衣柜,皮带还在,对折着搭在一件旧西装上面,金属扣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皮带拿出来握在手里,牛皮是凉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关上了衣柜门。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一起考上了A大。她读了中文系,他读了物理系。两个校区之间隔着一排法国梧桐和一片草坪,步行八分钟。他每天从物理楼走到文学院楼下等她下课。站在法国梧桐树荫里,手里有时候拿着一杯奶茶——红豆的,B大门口那家店的味道。她走出教学楼,看见他站在树荫里,走过去。他把奶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一口。“太甜了。”“下次少放糖。”他把糖度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下次买的时候跟店员说“三分糖”。店员说“三分糖可能不够甜”,他说“够了”。
      大二那年冬天,A市下了很大的雪。他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摊着《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他面前摊着《量子力学导论》。窗外的雪落在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抬起头看雪,他也抬起头看雪。她的目光从雪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窗外,睫毛在雪光里变成很淡的棕色,眉峰旁边那道纹还没有成形,但眉宇之间已经不再紧绷了。
      “沈渡川。”
      “嗯。”
      “你爸那条皮带。你还记得放在哪里吗。”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衣柜里。落了灰。”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量子力学导论》封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茧。她把他手指上的茧一个一个摸过去,从食指到中指,从无名指到小指。他看着她摸他的手,没有动。她的拇指在他虎口处那个最厚的茧上停了一下,很轻。“以后不挨打了。”她说。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他的生命线和她的生命线在掌心重合了一小段,然后各自分开。
      在那个世界里,他陪她度过了母亲去世的日子。不是高三,是大四那年春天。母亲的并发症在稳定了两年之后忽然复发,这一次没有抢救回来。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走了,躺在床上很安静,手搭在床沿,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手还是温的。她没有哭,只是握着。
      沈渡川在走廊里站着,和那年雨夜一样。他没有进去,靠着墙壁,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边缘有划痕的一块钱硬币。他把硬币握在掌心里。她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日光灯冷白色的,她的眼睛是干的。她在他面前站住,他把她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抵在他锁骨上,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腰后,她把他的衣服攥住了,攥得很紧,指关节泛白。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开始发抖,很轻很细密。没有声音。他把她的头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葬礼那天,他站在她旁边。她父亲的工友们帮忙填的土,一铲一铲,黄土落在骨灰盒上。她把那三片香樟叶碎片放进去,黄土盖住了。她站起来,膝盖上沾着黄土。他把她膝盖上的土拍掉,动作很轻。她看着他拍土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点黄土。他把那些土屑从指甲缝里剔出来。她把他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是凉的,他翻过手掌握住,把她的手握暖了。
      二十八岁那年,他求婚了。不是刻意选的,是六月他回一中摘香樟叶,她陪他一起回去。他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扒开落叶,泥土是湿的。她刻的那些记号还在,从二月十九日到六月二十三日,从高一到大四。一道一道,被树皮一点一点愈合,变浅,变成一道一道淡褐色的疤痕。他摘了一片叶子,嫩绿色的,叶柄处带着树液的湿意。站起来,转过身。她站在树荫边缘,六月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光斑落在她白色连衣裙上。
      “林听风。”
      “嗯。”
      “这片叶子,今年的。”
      他把叶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的笔迹——“嫁给我。”她把叶子翻过去看正面,是空白的。他又把叶子翻回来,指着背面那行字。“这个愿望,你能帮我实现吗。”
      她看着他。眉峰旁边那道纹在六月的阳光里变成一道很淡的金色。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种她很多年前在雨夜ICU门口就见过的东西——不是期待,是比期待更深的什么。是把所有害怕都咽下去之后,伸出手的姿势。
      “好。”
      一个字。她把这个字给了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很细的素圈,没有花纹。他攒了很久的钱买的。他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他握住了,和雨夜一样,和每一次一样。她把手翻过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摸过去,从拇指到小指。那些茧还在,握笔的,做实验的。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摸过去。
      香樟树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六月的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把叶子吹得轻轻晃动。光斑在她白色连衣裙上晃动,在他深灰色T恤上晃动。他握着她的手,她握着他的手。树根上那些她刻了很多年的记号,被树皮一点一点愈合,变浅,变成疤痕。但树还记得,年轮里每一道都还在。
      在那个平行世界里,他们没有隔着十七站地铁,没有隔着十年,没有隔着“太晚了”。在那个世界里,雨夜她没有抽走手。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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