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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那条短信   高二那 ...

  •   高二那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A市没有下雪,但冷。湿冷,冷气从地底下渗上来,从窗缝墙缝门缝任何有缝隙的地方往骨头里钻。沈渡川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把光线滤成一种昏黄的、毛茸茸的暖色。窗外的路灯也是橘黄色的,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飞蛾绕着灯泡在飞,翅膀扑棱扑棱撞在灯罩上,极轻极轻的声响。
      他面前摊着物理竞赛的习题册,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右手定则的题。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磁感线,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她画对了,每一道都画对了。他把铅笔放下,拿起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个“风”字,又划掉了。墨水划破纸面,留下一道凸起的疤痕。他把碎纸片握在掌心里。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蓝莹莹的光在昏黄的台灯光里格外扎眼。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打开短信,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他点开新建短信,收件人——她的号码。他存了两年,备注名“听风的”。三个字,中间多一个“的”。和高一篮球赛那天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时一模一样。
      输入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他打了五个字:“听风的,我想你了。”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眉峰旁边那道还没有成形的纹路照成一道很淡的阴影。
      他想起今天下午。父亲沈建国从公司回来比平时早,他在客厅里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茶几上放着解下来的皮带——不是要打他,是刚换完衣服顺手放的。黑色牛皮,对折着搭在茶几边缘,金属扣垂下来。他走过去倒水,目光扫过那条皮带。他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父亲没有看他,翻了一页文件,纸张哗啦响了一声。他把水倒完,端着杯子上楼。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门板是木头的,刷着白色的漆,冰凉。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看见了皮带,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在害怕。不是怕皮带落下来,是怕自己已经过了会被皮带打的年纪,但那条皮带还在那里。像一枚没有爆炸的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早就哑了。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他把杯子放在书桌上,坐下来。摊开习题册。电磁感应,右手定则。她把磁感线方向画对了。每一道都画对了。
      他想起她说的话。“沈渡川,你爸爸打你的时候,你要报警。”她站在走廊里,声音发抖,但话说得很清楚。他愣了很久,然后说:“听风的,你能不能当没看见。”她没说话。后来她把《刑法》故意伤害罪那一条用荧光笔标出来了。宋晓然告诉他的。宋晓然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荧光笔划得很重,纸都洇透了。
      他想起她在男厕所门缝外面看见他把碘伏拍在腰侧。她没有进来。她转身走了。他知道她为什么走——不是不想进来,是不敢。怕他发现自己被看见了,怕他觉得最后那层壳也被人掀开了。她把他的壳也护住了。
      他想起今天晚自习结束后那条路。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隔着两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她的影子瘦,他的影子高。走到校门口,她往左拐去公交站,他往右拐回家。她在校门口停了一下,很短。他也停了。她迈出脚步,他推着车往右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在公交站台上越来越小,灰蓝色围巾的一头在风里轻轻晃动。围巾是母亲织的,针脚不平,一头宽一头窄。她把宽的那头围在外面,窄的那头藏在里面。他看见过她坐在座位上把围巾尾端握在手里,拇指在毛线上一下一下地摸。她在数针脚。和数母亲手背上针眼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把目光从她背影上收回来。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
      现在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握在手里。输入框里那五个字——“听风的,我想你了。”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是我沈建国的儿子。你欠我的。”皮带落下来的时候他不哭。皮带不落下来的时候他也不敢放松。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咽成那个被尺子量过的笑容,咽成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咽成篮球队长的袖标,咽成别人眼中“什么都有的沈渡川”。他有的东西都是欠的。欠父亲的期望,欠母亲的沉默,欠那些被皮带抽出来的第一名。他欠了太多,不能再欠一个她了。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配不上你。”雨夜ICU门口,她把他的手甩开,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觉得自己欠所有人,母亲的透析费,父亲的工钱,宋晓然的包子,他推过去的红烧肉。她把所有的好意都当成债务,一笔一笔记在墙上,记在纸条上,记在那枚五毛硬币上。她欠不起他,所以她说“配不上”。
      他们是一样的人。在两个不同的房子里,用不同的方式挨着同一种打。他把皮带咽下去,她把贫穷咽下去。他们都觉得自己欠了全世界,都不敢伸手去要任何不属于债务范围之内的东西。
      他把拇指从发送键上方移开。按下保存。屏幕跳转,短信存进了草稿箱。
      他把手机放在习题册旁边。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十六岁,眉峰旁边那道纹还没有成形,但眉宇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紧绷。他把台灯关了。黑暗中窗外的路灯光把窗帘染成橘黄色。飞蛾还在撞灯罩,扑棱扑棱的。
      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科比的海报在沉默地盯着他。科比右手举着篮球,嘴巴张开在喊什么。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压着一枚硬币。一块钱,边缘有划痕,从奶茶店拿回来的。他把硬币握在掌心里。硬币是凉的,边缘的划痕硌着掌纹。他握了很久,把硬币握暖了。
      那条短信在草稿箱里躺着。收件人:听风的。内容:听风的,我想你了。日期:2014年12月31日。发送状态:草稿。
      它会在那里躺很多年。从高二到高三,从高三到大四,从大四到二十六岁。旧手机被埋进香樟树下又被顾深挖出来,充上电,开机,草稿箱里的蓝光重新亮起来。他每年充一次电,看一遍,关机,放回抽屉里。直到她婚礼那天,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西装,银杏树下面。教堂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掏出另一部手机,打下那五个字,发送。十二年。光标从右往左吃掉了无数遍的“的”字,吃掉了无数遍的犹豫。最后他发出去了。她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他把那条存了十二年的草稿和她回的三个字放在一起。铁盒子里,和硬币纸条香樟叶放在一起。
      窗外,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深夜,A市没有下雪。但很冷。他握着那枚硬币睡着了。手心里,硬币边缘的划痕印进掌纹,像一道很细很细的、还没有愈合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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