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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许知意的道歉 我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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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父亲被带走那天学会哭的。那天放学回家,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有标志,但我知道那是干什么的。我在电视里见过。我站在巷口,书包抱在怀里。秋天的风从楼宇之间灌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她把我拉进去,关上门。父亲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被人举报了。贪污,数额不大,但够他进去好几年。母亲在一中初中部当校长,父亲的事出了之后她没有被牵连,但她的背从那天起就弯了。不是驼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弯曲。像一棵被风压了很多年的树。我以前觉得她站得很直,头发永远盘得一丝不苟,发绳上缀着银色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一下。后来她不再戴那根发绳了,换成普通的黑色皮筋。小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剩下的几颗也蒙了尘,她收进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父亲的事在学校里传开了。没有人当面跟我说什么,但那些目光变了。以前他们看我是看“许副局长的女儿”,现在看我是看“那个出事的许局长的女儿”。这两种目光之间只隔着几厘米,几厘米的距离足够让一个人从云端跌到地面。我没有跌到地面,我跌到的是另一种地方——不是最底层,是中间偏下的位置,那种位置最让人难受,因为你看得见上面,上面的人也看得见你。他们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比同情更让人受不了的——庆幸。庆幸不是我。
高二那个雨夜,我在医院对面楼上站了一整夜。不是刻意的。那天下午母亲让我去医院拿父亲的体检报告,父亲进去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母亲托了关系让他保外就医,报告是常规检查。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刚开始下。我站在门廊下面等雨小一点,然后看见沈渡川骑着自行车冲进医院大门。他没有打伞,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粘在额头上。他把自行车往围墙边一靠,没有锁,直接跑进去了。我知道他是来找她的。林听风的母亲心脏骤停,在ICU抢救。消息是宋晓然传开的。她在文科班接到电话,跑过来找王老师请假的时候被几个女生听见了。我听见她们在小声议论——“林听风她妈好像不行了。”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父亲的体检报告。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订书钉钉着,我攥得太用力,订书钉的针脚扎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雨越下越大。我没有回家。我穿过马路,走进医院对面的那栋楼——是一家快捷酒店,大堂里有供客人休息的沙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血液净化中心的走廊。我看见沈渡川跑进去。走廊里日光灯冷白色的,他的校服湿透了,头发粘在额头上,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地砖上。他跑到ICU门口,她正好从里面出来。头发散着,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她站在门口,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雨声太大了,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层玻璃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看见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抽走了。她推开门走回ICU,门在她身后合上。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她手时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然后他把那只手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体两侧。然后他走到走廊墙壁前面,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不是摔倒,是滑下去。后背贴着墙壁,膝盖弯曲,整个人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用力骨节发白。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里日光灯冷白色的,把他蜷缩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
他没有走。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雨势从大变小,从小变细,从细变停。久到我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把父亲的体检报告翻了很多遍。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B超,各项指标的数字一行一行,箭头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我把那些数字都快背下来了。他还没有走。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雨停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边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色。她推开门走出来,头发还是散着的,白衬衫更皱了。她走到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不到一个人的距离。他跟她说了什么。隔着一条马路一层玻璃和雨后湿漉漉的空气我听不见。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很轻很细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在旁边坐着,没有碰她。只是坐着。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们两个人罩在同一片淡金色的光里。
我从那一刻起就知道,我永远不可能赢她。不是因为她比我好,不是因为沈渡川喜欢她不喜欢我。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深的什么。是两个人把各自的壳都剥开了,把最软最疼的地方露给对方看,谁都没有移开眼睛。我做不到。我连把自己的壳剥开都做不到。我对沈渡川的感情,七分是真的喜欢,三分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不甘心自己永远是第二名。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第一名,直到遇见他。他考第一,我考第二。我以为我在争一个名次,后来发现我在争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他看她的眼神,那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像香樟树叶子被光照透一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高三那年,父亲出来了。瘦了很多,头发剃得很短,白了。他回到家那天,母亲做了一桌子菜。他坐在餐桌旁边,拿起筷子又放下,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在里面太久,不习惯用筷子了。他以前是拿钢笔的手,批文件的时候中指第一关节压出一道很深的凹痕。后来钢笔没有了,中指那道凹痕还在,像一个空了的河床。我给他换了一把勺子,他接过去低着头吃饭,嚼得很慢。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想起他以前在书房里看文件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的样子。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鬓角修得很整齐,皮带系在腰间,西装裤线笔直。他把皮带抽出来打过我吗?没有。但他用另一种方式打过我——“许知意,你这次月考为什么不是年级第一。”“许知意,你是我的女儿,你考第二就是不及格。”他没有用皮带,他用的是眼神。沈渡川他爸用皮带,我爸用眼神。我们俩在不同的房子里挨着同一种打。
后来我爸走了。去年的事。走的那天他在阳台上浇花,君子兰开得很盛,橘红色的,他把喷壶放下,坐在藤椅上,闭上眼睛就没有再睁开。我赶到的时候母亲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哭。她看见我进来,把他的手放平了,站起来说“你爸走了”。三个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预报。她背过身去,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短。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哒哒哒地响,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扶着水壶的把手,没有动。
我从那一刻起原谅她了。不是她需要我的原谅,是我自己需要把那些东西放下。她把背挺直了那么多年,从教育局副局长的妻子到犯人家属,从一中初中部校长到提前退休,她的背弯了,但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哭过。父亲的皮带没有落在她身上,但她在精神上挨的打不比我少。她只是比我更早学会了不哭。
顾深婚礼那天,我在酒馆里对林听风说了对不起。那三个字我等了很多年。不是没有机会说,是之前每一次想说的时候都觉得不够。不够真诚,不够分量,不够让她相信我真的知道自己当年做了什么。高中时我讨厌她,不是因为她穷,是因为沈渡川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光不是她能控制的,也不是沈渡川能控制的。光就是光,它照在谁身上是光自己的事。我把那杯酒喝完,放下杯子。杯沿上印着我的唇膏印,淡粉色的,和高中时偷偷涂的颜色一样。那时候我在自习课上照镜子,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宋晓然早就发现了,她只是没有拆穿。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画在纸上,不说。
后来我把那枚五毛硬币带回家了。丈夫变魔术用的那枚。他问我为什么非要那枚。我说“好看”。金色的,边缘被磨得有一点圆了,是他从零钱盒里随手拿的。他大概不知道这枚硬币让我想起什么——高中时沈渡川每天往奶茶店零钱盒里放一枚硬币,崭新的,边缘锋利。林听风每天打烊后把新硬币挑出来数一遍,一枚两枚三枚。她把它们单独装进塑料袋里,扎紧,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些硬币越攒越多,她没有花,一枚都没有。后来她把那些硬币和沈渡川写给她的纸条放在一起了。“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该生”、“别听”、“谢谢——要”、“竞赛加油——好”、“要”、“对”。八张纸条,从高一到高三。她把那些硬币和纸条锁在铁盒子里,草莓盖子的那个。她把沈渡川每天放一枚硬币的习惯也锁进去了。
我把我的那枚五毛硬币放在床头柜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它。丈夫说你怎么这么喜欢这枚硬币。我说因为它被摸圆了。他说什么?我说没什么。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他从来不追问我不想说的事。他不是那种人。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安定的东西,像冬天傍晚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不刺眼,但你知道那扇窗后面有人在等。我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在这种灯光里睡着。以前我睡在日光灯下面,冷白色的,亮得刺眼。母亲说“许知意你把灯关了”,我说“不关”。不是怕黑,是需要那种光来证明自己还在亮着。现在我把灯关了。床头柜上那枚五毛硬币在月光里泛着很淡的金色,边缘圆润。它被摸了很多年,从锋利摸到圆润。我想它大概不疼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