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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顾深的语音     ( ...

  •   (磁带转动的声音,很轻的底噪。钢琴声从远处传来,正在弹的是德彪西《月光》的第一乐章,三连音像水滴落在水面上。琴声渐弱,停止。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顾深:你来了。
      (沉默。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近,在琴凳另一侧坐下。琴凳承受新重量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顾深:门没锁。我猜你今晚会来。
      沈渡川:你弹的是《月光》。
      顾深:嗯。弹了很多年了。
      (沉默。远处走廊里有学生走过的声音,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很快远了。琴房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钢琴踏板被轻轻踩下时极细的机械声响。)
      顾深:你还记得高二那天吗。你推门进来,我正好弹完《月光》。你坐下来,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多久?
      沈渡川:忘了。很久。
      顾深:四十分钟。我数了。你坐在琴凳那头,我坐在这头。中间隔着一个八度的距离。你看着窗外,我看着键盘。四十分钟,你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说。后来你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以为你要说什么。你没有。你把门带上了。
      (沈渡川没有说话。琴键被轻轻按下去一个音,很轻,像试探。是中央C旁边的D,没有延音,按下去就松开了。)
      顾深:那天白天,她在走廊里撞见你腰上的伤。你对着镜子把碘伏拍在淤青上,她站在门缝外面。你不知道她站在那里,但我看见了。我从琴房出来,看见她靠在男厕所外面的墙壁上,手攥着门框边缘,指甲陷进漆皮里。她没有哭,眼眶是干的,但她把下嘴唇咬破了。很小的一道口子,渗了一颗血珠。她用手背擦掉了,手背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她走了之后我走进厕所,你刚把校服放下来,对着镜子把领口拉好。你从镜子里看见我,没有回头。你打开水龙头冲手上残留的碘伏,水流哗哗地响。我说“你去找她吧”。你没有回答。水龙头关掉,你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你说:“她看见了。”三个字。不是疑问句。
      (沉默。D键又被按了一下,这次更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顾深:我把你埋在香樟树下的旧手机挖出来了。大四毕业那年秋天。你还记得你埋在哪里吗?树根东侧,靠近栅栏那个位置。你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手机用超市塑料袋包好放进去,盖上土,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我认得,是篮球场边上花坛里的,白色的,拳头大小,上面有石英的纹路。你把它搬过来压在土上。我挖开的时候那块石头还在,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手机竟然还能开机。蓝屏亮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十月的A市不冷。是因为那条短信。
      “听风的,我想你了。”日期:2014年12月31日。高二。你存了快五年。
      我拍了张照片,一直存在手机里。没有发给她。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后来她把那枚五毛硬币还给你了,但她也嫁给了陆星辰。我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了。那张照片在我手机里存了很多年,密码是我的学号。
      (沈渡川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直接送出来的。)
      沈渡川:我知道你挖出来了。后来你把照片发给我了。
      顾深:嗯。毕业那年发给你的。你回了一个字——“存。”
      沈渡川:我存了。
      (长时间的沉默。远处传来琴房管理员巡楼的脚步声,钥匙串在腰间轻轻碰撞,金属和金属极细的叮当声。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渐渐远了。)
      顾深: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下个月结婚。她叫苏晚,教大提琴的,比我低两届。你见过的,上次音乐会她坐第一排,头发很长,发尾有一点自然卷。
      沈渡川:我记得。
      顾深:我跟她说,我高中同桌是个弹钢琴的人。不对,是我。我高中同桌是你。你从来不弹钢琴,但你的手指在桌面上会无声地弹《月光》的指法。你每次考试做不出题的时候就会弹。右手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从拇指开始依次落下。我看见了,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沉默。琴键被按下三个音,一个和弦,很轻,像试探,像终于把一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是小三和弦,暗的,但暗得很安静。)
      沈渡川:顾深。
      顾深:嗯。
      沈渡川:那条短信,我后来发了。不是五年前。是去年。她婚礼那天,我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黑西装。教堂门关上的时候,我发出去了。“听风的,我想你了。”她回了三个字——“收到了。”我存了十二年,她回了三个字。
      (顾深没有说话。琴房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顾深:你后悔吗。
      沈渡川:不后悔。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发。但早一点发,她大概也不会回。那时候她还没准备好。
      顾深:现在她准备好了?
      沈渡川:她嫁给了别人。但她收到了。
      (沉默。)
      顾深:我结婚那天,你来吧。香樟树下,我让人挂了彩灯。暖黄色的,一闪一闪的那种。
      沈渡川:好。
      (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门把手被按下,门轴吱呀一声。)
      顾深:沈渡川。
      (脚步声停住。)
      顾深:那部旧手机,你还留着吗。
      沈渡川:留着。每年充一次电。开机,看一遍那条短信。关机。放回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顾深:哪封信。
      沈渡川:她高二写给我的。原件。“沈渡川收”,她的字。我读了无数遍。
      (沉默。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安静而灭了,只有琴房的光从门缝漏出去,在地上画出一道很细很细的橘黄色光线。)
      沈渡川:顾深。
      顾深:嗯。
      沈渡川:你弹的那首《月光》,第一乐章。后来我自己学了。弹得不好。右手三连音总是弹不均匀。
      顾深:三连音不是要均匀。德彪西写的不是平均的三连音,是像水面上光斑晃动的那种不均匀。你弹成什么样?
      (脚步声从门口折返。琴凳再次承受重量。手指落在琴键上——右手,三连音,不太均匀,但很轻,像水滴落在水面上,间隔不完全相等,却有一种被小心控制着的、不愿被察觉的颤抖。弹了四个小节,停住。)
      顾深:你弹得比我好。
      沈渡川:为什么。
      顾深:我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你弹的是自己的。
      (沉默。沈渡川站起来。脚步声走向门口,这一次没有停。)
      沈渡川:下个月见。
      顾深:下个月见。
      (门关上的声音。钢琴盖合上的声音。磁带停止转动的声音。录音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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