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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宋晓然的信 听风: ...

  •   听风: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会很意外。我们天天见面,从高一到高三,我的座位就在你斜后方,隔着一排课桌和一条过道。我大可以在课间把这些话直接说给你听,但你知道我,我这个人,当面说重要的话会结巴。画漫画的人习惯了把话藏在画里,写信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所以你就当这是一幅用字画出来的画,好不好?
      今天是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的晚上。我没有去参加班里的散伙饭,一个人在宿舍里给你写信。室友都走了,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课本从窗户扔下去,白色的纸页在风里散开。我把窗户关上了,那些声音被隔在外面,变成一种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听岸上人说话的响动。日光灯嗡嗡响着,和这三年每一个晚自习一模一样。我想在这封信里,把这三年我看到的所有事都告诉你。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另一个人的。
      高一开学第一天,你坐在第一排靠窗。我坐在你斜后方,不是刻意选的,是因为那个位置的光线好,适合偷偷画速写。你那时候不知道我在画你吧?我把你低着头的侧脸画了无数遍。你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你的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有一根白色线头,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小截天线的尾巴。我把那根线头也画进去了。后来那本速写本被我妈当废品卖了,我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画没了,是因为那些画里的你,我再也画不出一模一样的了。
      扯远了。我要说的不是我自己,是沈渡川。
      高一开学那天,他从后门走进来。我坐在后排,看得很清楚。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你后背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走过来,在你旁边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带过去一阵风,你大概感觉到了,因为你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阵风里有薄荷洗衣液的味道,我坐在斜后方都闻到了。后来我在草稿纸上画过很多次那个瞬间——你低着头,他侧过头看你,日光灯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那张画我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后来我想,不是画得不对,是那种东西本来就画不出来。
      你午饭吃馒头榨菜的事,我第一天就发现了。我想帮你,但不知道怎么帮。你太擅长拒绝了——不是用话拒绝,是用那种“我不需要”的姿态。你把拒绝活成了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我不敢直接给你带吃的,怕你多想。所以我假装多带了包子、多买了茶叶蛋、牛奶买一送一喝不完。每一次你接过去的时候耳尖都会红,你不知道吧?你的耳尖红起来是从耳垂开始的,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我每次看见都想画下来,但每次都来不及。它红得快,褪得也快。
      沈渡川比我更早发现这件事。不是你的耳尖红——是你午饭只吃馒头榨菜。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但我第一次注意到他“不小心”多打一份菜,是高一开学第三周。他端着一份红烧肉从后面走过来,放在你桌上,说“打多了,吃不完”。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但他的耳廓红了。他的耳廓红起来和你不一样,是从耳廓边缘开始的,往耳垂蔓延,像烧红的铁丝。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打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鱼块、鸡腿。我观察过,他去食堂打菜的时候会在窗口站一会儿,看今天哪个菜最贵,然后打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吃不完”。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每天都吃不完。你不问,他也不解释。你们之间隔着那二十厘米的桌缝,把所有的为什么都咽下去了。
      有一次你请假没来上课,他那一整天都没有“打多”。他坐在座位上吃自己那份,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我假装去后面丢垃圾,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往他桌上瞥了一眼——饭盒里剩了大半。他把筷子搁在饭盒边缘,手里转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香樟树的树冠。他在看你平时看的那个方向。
      后来你去奶茶店打工。我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有一天晚自习你不在,我问你去哪了,你说“有点事”。我没有追问,但沈渡川知道。他大概是跟着你去的,或者偶然路过看见了。从那以后,他每天晚自习前都会消失大概二十分钟。我跟踪过他一次——不是故意的,是刚好去校外买画材,看见他骑车拐进那条巷子。他站在槐树下面,奶茶店玻璃窗外面。你穿着墨绿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调奶茶。他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车把上挂着头盔,他没有进去。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骑车走了。第二天我发现奶茶店门口的零钱盒里多了一枚一块钱硬币。崭新的,边缘锋利。后来我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个盒子,每一次里面都有一枚新硬币。我知道是他放的,但你没有发现。你每天收工的时候把零钱盒里的钱倒出来数,那些新硬币混在旧硬币里,被你一枚一枚数过去。你不知道其中有一枚是专门为你放的。
      高一篮球赛。你冲下看台的那个瞬间,我离你最近。你从我旁边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我膝盖上的速写本吹翻了好几页。你的马尾辫在背后甩了一下,皮筋打结的地方那个小包晃了晃。你跑得那么快,快到我根本来不及站起来你已经冲到球场边了。他摔在地上,右膝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你蹲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膝盖上,手指在发抖。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只剩最后两张了,包装袋皱得不成样子。你把两张叠在一起按在他膝盖上,血很快洇透了第一张。
      他低头看着你,叫了你一声。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我听不见他叫的是什么,但我看见他的嘴型。三个字。中间好像有一个“的”。后来我想了很久,他叫的应该是“听风的”。你愣了一下,他也没有再叫第二遍。
      你在校医室醒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我站在门口,本来想进去,看见他坐在那里就把脚收回来了。他把粥递给你,说“喝”,一个字。你接过去低着头喝。他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鞋尖。右膝盖上缠着白纱布,篮球赛的伤口还没好全。他抱着你跑过操场的时候,那条右腿每一步落地都在疼。他跑得不快,但很稳。我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见他把粥递给你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后来我在速写本上把这个画面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不是画技不够,是那个画面的重量,纸托不住。
      高二,雨夜。那天我没有在场。我是后来听许知意说的。她说她在医院对面楼上看了一整夜。你母亲在ICU里面,你在里面握着母亲的手。沈渡川在走廊外面,靠着墙壁,站了一整夜。雨停了之后你走出住院部,坐在台阶上。他走过去,在你旁边坐下来。隔着不到一个人的距离。他跟你说了什么,许知意听不见,但她看见你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他伸出手,手悬在你肩膀上方,没有落下去。那只手悬了很久。后来你站起来走回住院部,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坐到天完全亮。
      许知意说,她从那一刻起就知道,她永远不可能赢你。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她花了很多年才接受的物理定律。
      高三。他每天往你桌上放一颗大白兔奶糖。你大概以为是自己什么时候买的忘了吃,或者宋晓然放的。不是,是他放的。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从铁盒子里拿出一颗糖,放在你桌面上。用你的橡皮压住。你来了之后把橡皮拿开,看见那颗糖,四处看看,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有时候你会含着糖写卷子,腮帮子微微鼓着,糖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压在笔袋下面。他坐在你后面,隔着四十厘米,看着你的后脑勺。你每一次把糖含进嘴里的时候,他的笔都会停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写。
      他把那些糖纸都收起来了。有一次他笔袋掉在地上,我去帮他捡,看见里面有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大白兔奶糖的,白色的,红色的字。每一张都压平了,折痕一模一样。我假装没看见,把笔袋放回去。他接过笔袋的时候耳廓红了一点点。从耳廓边缘开始,往耳垂蔓延,和高一把红烧肉推给你时一模一样。
      元旦晚会。你穿那条浅蓝色裙子。是我借给你的,但给你化妆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你太好看了我怕自己画不好。你把裙子穿上之后站在窗户前面,玻璃上喷着人造雪花,我用手掌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圈。你从那个圆圈里看自己,锁骨很凸,腰身有一点空。你伸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我把你的手按下去。我说“好看”,你的眼眶红了。你大概不知道,沈渡川那天晚上拍了一张你的照片。不是正大光明拍的,是偷拍的。我看见了。
      他唱完《那些年》走回座位,把吉他靠在墙边。你坐在第一排,低着头。他经过你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走。走到角落里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你的方向按了一下快门。那个瞬间你正好抬起头,教室后面的彩带和气球在你身后,你穿着浅蓝色裙子,头发散着,发尾有一点自然卷。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晃了一下。他把那个瞬间留住了。后来他跟我说,那张照片很糊,你的轮廓有一点虚,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但裙子的颜色是对的,浅蓝色,像被水洗过的天空。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私密相册,密码是你的学号后六位。
      你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你把自己缩得太小了,小到看不见别人落在你身上的目光。但那些目光一直都在。他的,我的,许知意的,顾深的。我们都看着你,用各自的方式。
      沈渡川在雨里站了一整夜。他每天往你桌上放一颗糖。他偷拍了你穿裙子的照片。他把你写给他的信读了无数遍,把“欠”字摸出了凹痕。他在奶茶店门槛上放了一整年的硬币。他在草稿纸上把你的名字写了无数遍又划掉。他把你的物理分数从68记到84,每一次都写在他的日记里。他在香樟树下许了一个愿望——“希望听风的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我跟着去。”他在你母亲走后的每一天,在草稿纸上写一个数字。从1写到100,是你从母亲走后第一天到高考的天数。他记得你每一天。
      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因为我是画画的。画画的人眼睛闲不住。我把这些全看见了,全画下来了。那本速写本后来我没有再让任何人看过。毕业之后我会把它锁起来,和那些你从不知道的事放在一起。
      听风,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觉得,你缩了这么多年,缩在校服扣子下面,缩在“不用”和“谢谢”下面,缩在“我配不上”下面——你应该知道,有人一直在看着缩在壳里的你。不是可怜你,是看见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些部分。你把那些部分藏起来了,但他找到了。
      好了,室友回来了。她在走廊里哭了一通,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问我为什么不开灯。我说忘了。她把灯打开,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她看见我在写信,没有问写给谁,只是把一包纸巾放在我手边,说“写完了早点睡”。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在哭。
      听风。高三毕业快乐。
      宋晓然
      六月八日深夜
      这封信林听风十年后才看到。
      二十六岁那年秋天,她在出版社的工位上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是宋晓然,从南方寄来的。拆开,里面是一个扁扁的铁盒子,装过曲奇的。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速写本。信是手写的,厚厚一叠,信纸边缘有一点泛黄了。速写本的封面磨损了,边角卷着。她翻开,第一页画的是高一开学第一天,一个女生坐在第一排靠窗,低着头,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有一根白色线头。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宋晓然的笔迹:“听风。第一天。”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食堂里她低着头吃馒头,他在隔几张桌子的位置假装吃饭。晚自习后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隔着两米。雨夜ICU门口她抽走手,他的手指追了一下。高三每天早上一颗大白兔奶糖,她含着糖写卷子,他坐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元旦晚会她穿浅蓝色裙子坐在第一排,他的手机镜头对准她的方向。
      最后一页,画的是毕业典礼那天,她站在香樟树下仰头看树冠。他的背影在画面边缘,很小,几乎要被树叶的阴影吞没。旁边一行字:“他每年六月都回来。”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三环的车流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红色的河。她拿起手机,给宋晓然发了一条消息:“信收到了。”宋晓然秒回:“十年了。我以为寄丢了。”她又发了一条:“没有。刚刚好。”
      她把铁盒子盖上,放进了衣柜最下层。和那个草莓盖子的铁盒子放在一起。两个盒子挨着,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宋晓然帮她存了十年的。柜门关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去,落在两个铁盒子的盖子上。草莓褪色了大半,曲奇城堡的图案磨没了。它们安静地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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