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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橡皮的另一面   ——沈 ...

  •   ——沈渡川视角
      高一开学那天,我是从后门走进教室的。不是因为迟到了,是前门被堵住了——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哭,旁边围着三四个人,有人在递纸巾,有人在拍她的背。我看了两秒,转身往后门走。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怎么参与别人的难过。从小就不会。我爸教我的处理情绪的方式只有一种:咽下去。
      我从后门走进去。教室里乱哄哄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极细的电流声。后排有人在大声交换QQ号,有人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新发的课本翻得哗啦啦响。我从这些声音中间穿过去,书包单肩挎着,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张建国站在讲台上念新生须知,花白头发,老花镜,声音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他没有注意到我从后门进来,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张建国是那种老师——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只说他觉得有必要说的事。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一排靠窗。张建国后来解释说按中考成绩排座,第一名和第二名同桌,互相帮助。他说这话的时候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中考状元,和年级第二坐在一起,互相帮助。他大概觉得这是最优解。
      我走过去。她坐在那里。
      第一排靠窗,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低着头在看课程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把校服晒成一种很淡的藏蓝色。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是断过的,打了一个结重新接上,结头处鼓着一个小包。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贴在脖子后面。脖子很细,颈椎骨微微凸起。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秒。她没有抬头。我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响。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短,像被什么细小的事物惊扰了,但迅速恢复了原状。
      “这里有人吗。”我问。其实我知道没有。桌面上空着,抽屉里也空着,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起头。
      阳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眼睛照成一种很浅的棕色。睫毛不长,但很密,抬起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说了三个字:“林听风。”声音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人。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
      我注意到她握笔的方式。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指关节微微发白。她翻书页的时候也很用力,每一页都像在确认它不会被风吹走。课本是新的,书脊很硬,她需要用另一只手压住才能把书页完全摊平。
      然后她的橡皮滚下去了。白色的,用了很久,边角磨圆了,上面还沾着铅笔灰。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缩了一下——不是身体缩,是手指。她正在写字的手指往掌心里蜷了一瞬,像一只感觉到危险的蜗牛。
      “谢谢。”她说。
      “不用。”
      我把目光收回来。但余光里,我看见了她的手腕。她从校服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戴着一块电子表。黑色塑料表带,表盘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表带断过一次,被她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透明胶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粘着一层极细的灰尘。表很旧了,大概值二十块钱,也许三十。她把表往袖子里缩了缩,校服袖口盖住了那道透明胶。但透明胶翘起的边缘从袖口露出来,像一小片透明的羽毛。
      我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课本。语文,第一课,《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我用拇指摸了摸书页边缘,纸很锋利。
      我想,这个女生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穷。一中不是没有贫困生,每学期国旗下讲话都有人领助学金,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他们低着头,快步走上去又快步走下来。她不是那种穷。她的穷是缩起来的——缩在袖口那圈透明胶里,缩在皮筋打结的地方,缩在握笔太用力的指关节里。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收得很紧,像一个攥着的拳头。
      那天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语文、数学、英语、物理。老师们轮流走进来又走出去,在黑板上写公式写单词写赏析要点。我在课本上画了一个投篮的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那行字是:她的橡皮滚下来的时候,是先碰到我的鞋,然后才停住的。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馒头表皮已经干了,边缘有一点裂开。她把馒头掰成两半,把榨菜夹进去,低着头吃。嚼得很慢,腮帮子微微鼓着,喉结轻轻动一下。日光灯嗡嗡响着。后排有人在大声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把硬币一枚一枚数在桌上。她把这些声音都隔在外面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壳。
      我站起来走出教室。没有去食堂,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九月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光斑落在水泥地面上。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一枚硬币——一块钱的。早上买水找的。我把它握在掌心里。硬币是凉的。
      我想起她校服袖口那根白色线头。从藏蓝色的布料里翘出来,大概两厘米长,末端起毛了。她一直没有扯掉它。不是没注意到,是觉得不值得。像她手腕上那块用透明胶缠着的电子表,像她皮筋上那个打结的小包,像她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姿势。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系列“不值得”——不值得被注意,不值得被修复,不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块钱,新的,边缘锋利。阳光照在币面上,菊花图案反射出一小片光。我在想,我能做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念头会变成什么。不知道它会变成食堂里每天“不小心”多打的一份菜,变成晚自习后隔着两米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的那条路,变成奶茶店门槛上每天多出来的一枚硬币,变成草稿纸上写满又被划掉的她的名字。那时候我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握着一枚一块钱硬币,想着那个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的女生。
      下午体育课。她在操场上跑圈,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口那根白色线头在风里剧烈地晃动,像一小截拼命想抓住什么的天线。她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步伐很稳,呼吸也很稳,像她做所有事一样——把力气均匀地分配,不让自己在任何一刻显得吃力。
      我在篮球场上投篮。球从指尖拨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穿过篮网。旁边有人叫好,我没有回头。我在看她。她跑过弯道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香樟树,很快,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跑。
      我想,她大概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大概以为自己缩得足够小,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她错了。她缩起来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看见了——橡皮边缘的磨损,透明胶翘起的边角,皮筋打结处的小包,袖口那根末端起毛的线头。她把它们藏在校服扣子下面,藏在低着的头下面,藏在“不用”和“谢谢”下面。但藏不住。至少在我眼里藏不住。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那枚一块钱硬币放在书桌上。台灯照在币面上,菊花图案在光里变成一圈一圈很细的纹路。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在页面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九月一日。晴。高一开学。同桌叫林听风。她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的表用透明胶缠着。橡皮很旧。午饭是一个馒头一包榨菜。她吃得很慢。”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了台灯。黑暗中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橘黄色。我躺在床上,把右手举到眼前。虎口处,捡橡皮时碰到她课本边缘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种极细的触感——纸页边缘的锋利,和她课本封面上她用指腹摸过无数次的那道光滑的凹痕。我不知道那道凹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我记住了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住时的样子。拇指按在凹痕上,微微用力,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闭上眼睛。明天。食堂有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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