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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发送 那条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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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短信穿过十月的晨光,穿过北京三环上缓慢流动的车流,穿过出版社十二楼的窗户,落进林听风的手机里。她正坐在工位上改稿子,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发件人:沈渡川。内容只有五个字:“听风的,我想你了。”
她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车流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她把那五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三个字:“收到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然后按下去。发送。绿色气泡弹出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界面。
她把手机放在稿子旁边,屏幕朝上。那条消息和她的回复挨在一起——“听风的,我想你了。”“收到了。”两行字,中间隔了十二年。窗外三环的车流还在缓慢移动,红色的尾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她把那枚五毛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金色的,边缘被她摸得极薄,薄得能透出背面荷花图案的残影。她把它握住了。
陆星辰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他说今晚加班,不用等他吃饭。她说好。挂掉电话,她把稿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楼的窗户对着三环,车流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和A市十月的暮色不一样,和巷口槐树下的暮色不一样,和香樟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暮色不一样。她把那条短信又从手机里翻出来看了一遍。“听风的,我想你了。”她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晚上九点,她回到家。绿萝的藤蔓从窗台垂到地板,又沿着墙往上爬了一小截。陆星辰早上出门前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把母亲的水杯从窗台上拿起来,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对着光也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放回去。
坐在床边,从衣柜最下层把铁盒子拿出来——不是母亲那个,是她自己的,装过水果糖的铁皮方盒,盖子上印着一颗红色的草莓,颜色已经褪了大半。打开盖子,里面是那三十五件东西:十三张纸条,从“多喝水”到“对”;二十一封信,从大一到毕业。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条短信。“听风的,我想你了。”发送时间:今天清晨。她把这条短信截了图,存进私密相册里。密码没有变,还是那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数字。现在有三十六件了。
她把铁盒子盖上,放回衣柜最下层。棉被压上去,陆星辰的羽绒服压上去,暖水袋压上去。柜门关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她从那道缝里看了一会儿铁盒子草莓图案褪色大半的盖子,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热牛奶。
陆星辰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推开门,她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两杯牛奶。一杯已经凉了,一杯还冒着热气。他把那杯凉的端起来喝了,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有一点干裂,大概是一整天没怎么喝水。她把自己那杯也推过去,他端起来喝了半杯,放下。“今天出版社忙吗。”他问。“还好。”她说。他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牛奶在他上唇留下一道很淡的白印,他没有擦。
“陆星辰。”
“嗯。”
“今天有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他看着她。眼睛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里变成那种很深的褐色,像被雨淋过的树干。
“他发的。说想我。”
他把牛奶杯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沉默了很久,久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厨房。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是温的,刚从外面回来,骑了自行车,指关节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她的手是凉的,在厨房里坐了一晚上,指尖冰凉。他握了很久,把她的手握暖了。
“你回了吗。”
“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他点了点头。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从虎口划到指根,在无名指那枚素圈戒指旁边停了一瞬。然后松开,站起来,把两个牛奶杯端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他把杯子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和别的杯子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林听风。”
“嗯。”
“你那个铁盒子。草莓盖子那个。我今天帮你收柜子的时候看见了。”他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我没有打开。”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手环在他腰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湿的,凉凉的,沾着自来水。她的手贴在他胸口,隔着毛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她自己的快一些。
“陆星辰。那条短信,我存起来了。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但我不打算回第二遍。”
他把她的手从胸口拿起来,贴在脸颊上。他的颧骨有一点凉,鼻息是热的,呼在她掌心里,湿漉漉的。她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很轻,像一片香樟叶落在水面上。
“我知道。”
他把她的手放下来,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穿过她的头发。她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从快慢慢变慢,变稳。和绿萝浇水时的节奏一样。和每天早上把拖鞋摆正的节奏一样。和把牛肉夹到她碗里的节奏一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握着她的手上。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他握了很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