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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那条短信   他们从 ...

  •   他们从教学楼出来之后,没有回酒店。宋晓然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是学校旁边那家小酒馆,就是顾深婚礼结束后大家续摊的那家。老板娘看见他们回来,笑了一下,把拼起来的长桌又拼上了,白色一次性桌布换了一张新的。宋晓然说“老板娘,还是那些”。老板娘说“知道”,不一会儿啤酒和果酒端上来,许知意丈夫变魔术的那枚一块钱硬币被他要回去了,他又从耳朵里变出一枚五毛的,放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许知意面前。她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说“这枚归我了”。丈夫笑了一下,笑得很和气。
      林听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对着巷子,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盏,灯罩上积着经年的灰,光线从灰的缝隙里漏出来变成一种毛茸茸的橘黄色。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枝丫光秃秃的——十月底,槐树比香樟落叶早。铁皮盒子不见了之后的那个位置,新砌的水泥围栏被路灯照成灰白色。她把目光收回来。
      沈渡川坐在她对面,隔着整张桌子的宽度。他没有喝酒,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没有擦,水珠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从杯壁淌下来,在杯底积了一小圈水渍。宋晓然喝了两杯果酒,脸红红的,靠在顾深肩膀上,和昨天一模一样。顾深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琴键上按下一个弱音。许知意把丈夫变魔术的那枚五毛硬币握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被丈夫握着。他们在说高三那次物理竞赛的事,许知意说“我其实偷偷报了名,想跟你争,没争过”。沈渡川说“你后来物理考得不错”。许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居然记得。”他说“记得”。她低下头,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听风站起来去洗手间。经过吧台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擦杯子,抹布在玻璃杯内壁一圈一圈地转,玻璃发出极细的、湿润的摩擦声。她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杯架上,和其他杯子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从洗手间出来,她没有马上回座位。站在吧台旁边,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拍立得照片。都是客人的,各种表情各种年纪,被老板娘用彩色图钉钉在软木板上。最中间那张是顾深和新娘,应该是昨天婚礼后拍的——新娘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顾深领结是正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边缘有一点过曝,两个人的脸被闪光灯照得比平时白,但笑是真的。
      沈渡川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也在看那张照片,看的是顾深的领结。“昨天是歪的。新娘给他正了两次。”他说。她说“嗯”。沉默了一会儿。吧台后面老板娘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在杯架上,水流进下水道的声音从她手边传过来,咕噜咕噜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顾深发给他的那张照片——旧手机,蓝屏的,屏幕上五个字:“听风的,我想你了。”日期:2014年12月31日。高二。他存了十二年。照片里蓝屏上的字微微过曝,边缘泛着一小圈白光,像被水泡过的信纸边缘。短信草稿,收件人是她的名字。
      她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指尖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这条短信我存了十二年。从来没有发出去。”
      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回来,锁屏,屏幕暗下去。那张照片被关在里面。他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毛衣,隔着衬衫,隔着皮肤和肋骨,那个位置和左边口袋里那封信只隔着一层布料。
      “林听风。我喜欢你。从高一你捡起我那块橡皮开始——不对,是你橡皮掉在地上,我帮你捡起来,你说了‘谢谢’,我说‘不用’。从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酒馆里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一瞬。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把说话的音量收住了一个调,像乐队在独奏乐器进入时整体降下来的那个瞬间。宋晓然把脸从顾深肩膀上抬起来,许知意握着那枚五毛硬币的手指停住了,顾深把手从宋晓然头发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指尖无声地按着桌沿。
      她看着他的眼睛。眉毛里那颗痣还在,眉峰旁边那道纹在吧台的暖黄色灯光下变成一道很细的阴影。眼白里有一点红血丝,从眼角往瞳仁蔓延,像地图上那些从来没有被命名过的河流。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片。睫毛承受不住那片重量,颤了一下,泪水从颧骨上滑下来,在下颌边缘汇聚,滴落。落在她白色毛衣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泪无声地淌。没有声音,和高三雨夜ICU门口她抽走手时一样,和母亲火化那天她把香樟叶碎片放进墓穴时一样,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了,只有眼泪不听她的话。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身侧拿起来。她的手指是凉的,在他掌心里蜷着,像高一那年雨夜ICU门口他握住她手时一样。那一次她抽走了,这一次她没有。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发抖,很轻,很细密,像高三她坐在医院台阶上肩膀发抖时一样。那时候他坐在她旁边,隔着不到一个人的距离,把外套脱下来想给她披上,最终没有。现在他握着她的手。
      “沈渡川。太晚了。”
      她的声音从眼泪里挤出来,很轻,很闷,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从虎口划到指根,在无名指那枚素圈戒指旁边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我知道。”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体两侧。她的手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的,从她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散去。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和他高二在楼梯间松开拳头的方式一模一样。
      宋晓然站起来,走过来把林听风扶回座位上。顾深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宋晓然把水放在林听风面前,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微微晃动。水面平静下来之后,她看见自己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伸出手把杯子握住了。杯壁是温的,顾深特意兑过冷水。
      沈渡川没有回座位。他走到吧台前面,把账结了。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接过钱找零。硬币一枚一枚数进他手心里。他接过来,放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一块钱硬币——边缘有划痕的。他把找零的硬币和它放在一起。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吱呀一声。十月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桌布掀起一个角,把许知意面前那枚五毛硬币吹得滚了半圈。她用手掌按住。窗外,他的背影在巷口路灯的光里越来越小,深灰色毛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隐隐透出来。他走到槐树下面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圈水泥围栏,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不见了。
      林听风把杯子里的温水喝完,站起来。宋晓然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蓝色的,针脚不平,一头宽一头窄。她推开门,十月的夜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把碎发撩开,走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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