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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许知意 许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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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意不是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的。她一直在那里。
高一的时候她是班长,坐在第三排中间,头发永远扎成一条光滑的马尾。她在班会课上念通知,在自习课上记违纪名单,在校运会上举着班牌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的人——成绩好,长得也好,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母亲是一中初中部的校长。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应该”的节点上,像一首被反复排练过的钢琴曲,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正确的位置。
高二文理分科,她选了理科。不是因为她喜欢理科——她的文科成绩其实更好。是因为沈渡川选了理科。这个理由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但她自己很清楚。就像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在高一开学第一天,听见张建国把沈渡川和林听风排成同桌时,心里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的东西。那不是嫉妒,她告诉自己。她许知意不需要嫉妒任何人。那只是——意外。对,意外。像一道她本该拿满分的题,被一个插班生抢了先。
高二重新分班,她终于和沈渡川分到了同一个班。不是同桌——他的后面坐了林听风。不对,是林听风坐在他前面。这个区别她想了很久。是林听风坐在他前面,不是他坐在林听风后面。主动与被动的语序,在她的脑子里被反复颠倒。最后她得出结论:是林听风离他太近了。
开学第二周的班会课,王老师重新选举班干部。许知意当选了团支书。不是班长——班长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她站在讲台上发表当选感言的时候,目光扫过第四排。沈渡川低着头在转笔,林听风低着头在写什么。两个人低着头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下巴微微收着,后背微微弓着。她站在那里,嘴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说出“谢谢大家的信任,我会努力做好本职工作”。掌声响起来,她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高二上,团支书。”然后另起一行,写了一个“沈”字。又划掉了。墨水划破了纸。
许知意开始注意林听风的一举一动。不是刻意的——至少一开始她这么告诉自己。只是林听风坐在沈渡川前面,她每次看向沈渡川的时候,目光都会不可避免地经过林听风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很瘦,头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断过,打了一个结重新接上,结头处鼓着一个小包。校服领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脖子。九月的天还热着,后排的女生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只有她,扣子一颗都不解。
许知意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列了一张表。不是故意的,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把任何事情都列成表格,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她在左边写了“林听风”,右边写了“我”。然后开始填。成绩:她年级第八,我年级第六——差不多。家庭:她母亲尿毒症,父亲工地工人;我局里。外貌:她太瘦,校服空荡荡;我标准。她一项一项填下去,把两个人的差距量化成一行一行的数据,像在解一道物理题。填到最后一行,她停住了。那一栏她写的是“沈渡川看她的次数”,后面空着。她填不出数字。不是数不清,是不想数。
九月中旬的某天。晚自习前,许知意去办公室送团员登记表。走廊里没什么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条纹。她走到理科(3)班教室后门的时候,停住了。后门的窗户开着,从她的角度能看见教室里的第四排。
林听风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沈渡川坐在她后面。他也在写。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听风的后背上,把她的校服晒成一种很淡的藏蓝色。她的影子投在他的桌面上。他手里的笔停住了,没有在写。他在看她——不是正眼看,是余光。他低着头,手里的笔悬在草稿纸上方,眼睛的焦点不在纸上。目光偏过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落在她皮筋打结的地方,落在那几根从皮筋里逃出来的碎发上。
许知意站在后门外面。手指攥着那沓团员登记表,纸张边缘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她没有出声。没有推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她的后脑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瘦,他的影子高,两个影子在桌面上叠在一起。她看着他看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登记表在手里攥得发皱,她走到走廊拐角,把纸抚平。纸张边缘的月牙印抚不平了。她把登记表放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许知意回到家。她家在市教育局家属院,四室两厅,阳台上种着她妈精心养护的君子兰。她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今天怎么晚了。”和沈渡川他爸一模一样的句式。“班干部开会。”她把鞋换了,往自己房间走。“团支书竞选上了?”“嗯。”“第几名当选的?”她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票数第一。”母亲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下次争取当班长。”她推门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坐在床边,书包抱在怀里。
黑暗中她想起母亲刚才的眼神——不是满意,是“还可以更好”。和沈渡川他爸说“还差得远”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她从小活在这种眼神里。考了年级第一,母亲说“保持”。当了班长,母亲说“还可以更好”。她做的每一件事,在母亲眼里都是一张没有写完的卷子,永远有下一道题在等着她。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薰衣草香的,母亲买的,说有助于睡眠。她闻着那股被商业加工过的薰衣草气味,想起走廊里沈渡川看林听风的眼神。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还可以更好”。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那种眼神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看自己的目光里见过。母亲看她的时候,看的是成绩单上的排名。同学看她的时候,看的是“许副局长的女儿”。老师看她的时候,看的是“优秀的许知意”。没有人像沈渡川看林听风那样看过她——像看一个不需要更好的人。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书桌。桌上摆着她的团员登记表,边缘的月牙印还在。她把登记表翻到背面,拿起笔,在那张“林听风vs我”的表格最下面,空着的那一栏,写了一个数字。“无数次。”然后她盯着那个数字,眼眶发酸。不是哭,是比哭更干涩的东西。
她想起高一元旦晚会。她穿着红毛衣站在教室中间主持,亮片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沈渡川抱着吉他唱《那些年》,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她以为他只是专注于唱歌,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专注于唱歌,是在躲第一排穿浅蓝色裙子的那个人。
她把登记表翻回正面。团员登记表,姓名许知意,班级理科(3)班,职务团支书。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她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关掉床头灯。黑暗中薰衣草的味道更浓了。
她想,她不是讨厌林听风。她只是想知道,被一个人用那种眼神看着,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物理课。王老师在黑板上讲电磁感应,右手定则,磁感线穿过掌心,四指指向电流方向。许知意坐在第三排,林听风坐在她斜后方。课讲到一半,王老师让同桌互相检查预习笔记。教室里响起翻笔记本的声音。她转过头,不是检查同桌的笔记——她的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她的目光越过同桌的肩膀,看向第四排。
林听风把笔记本摊在桌面上,沈渡川从后面探过身来。他没有碰她的笔记本,只是低下头看。两个人中间隔着椅背,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很近。近到许知意能看见林听风的耳尖正在变红——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她低着头,手里的笔停住了。他也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几乎要扫到她的脸颊。
“你这道题的图,磁感线方向画反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伸出手,手指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不是碰笔记本,是悬在纸面上方,用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线。“应该从N极出发,穿过导线,回到S极。”林听风“嗯”了一声,拿起橡皮把那条线擦掉。橡皮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重新画了一条。手在抖,画出来的线微微弯曲。他没有催她。他的手指还悬在那里,等着。
许知意转过头。同桌把笔记本推过来让她检查,她低下头,盯着同桌的笔记。右手定则,磁感线,电流方向。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起来进不到脑子里。她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个画面——他的手指悬在她笔记本上方,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线。她画错了,他没有说“你错了”。他说“你这道题的图,磁感线方向画反了”。他把“错”字换成了“反”字,一个字之差,语气从审判变成了提醒。
她把同桌的笔记本推回去。“没问题。”她说。声音正常,嘴角还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同桌接过笔记本继续听课。她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右手定则”,笔尖用力,纸背凸起了笔画的痕迹。她盯着那四个字,想起昨晚填的那张表——“沈渡川看她的次数:无数次”。她把“右手定则”划掉了,墨水划破了纸。
那天晚上放学后,许知意没有马上走。教室里人渐渐空了,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放回抽屉。第四排,林听风站起来收拾书包。沈渡川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第四排。
林听风的座位。桌面光滑,没有划痕。抽屉里空空的。她把手指伸进抽屉夹缝——什么都没有。然后她走到沈渡川的座位。桌面摊着一本草稿纸,合上的。她站在那里,手指碰到草稿纸的边缘。应该走开的,她知道应该走开。她的手把草稿纸翻开了。
第一页是物理笔记。右手定则的图,画得很工整,磁感线从N极到S极,导线切割方向用箭头标得清清楚楚。图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她画反了。我没说‘错’,我说的是‘反’。她耳尖红了。我看见了。”
她把草稿纸合上,放回原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的时候在发抖。她走回自己的座位,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出教学楼,九月的夜风灌进校服领口。她没有把领子竖起来。走到香樟树下,她停住了。树冠墨绿色的,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影子,叶子沙沙地响。她站在树下,想起高一元旦晚会后,有人说看见林听风蹲在这里埋东西。埋的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她猜得到。大概是那条浅蓝色裙子。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落叶。泥土是湿的,凉的。她的手指碰到一小块布料——浅蓝色的,棉布的,领口有一圈蕾丝边。裙摆上沾着泥土,蕾丝边被土里的砂石磨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她把裙子从土里扯出来,握在手里。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蹲在那里,握着那条裙子。她穿过一次,然后埋了。她不要了。她不要的东西,是别人求而不得的。
许知意把裙子重新埋进土里,把落叶盖回去,用手掌压平。站起来,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她没有擦。她站在香樟树下,仰起头。树冠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转身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上车,坐下。车窗开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碰到那张“林听风vs我”的表格。她把纸掏出来,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遍。从成绩到家庭,从外貌到“沈渡川看她的次数”,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她把纸折好,没有扔。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一步,一步。走到家门口,她没有马上按门铃。站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沈渡川看她的次数:无数次”。她盯着那行字,把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最深处。
然后按门铃。
门开了。母亲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那份没看完的文件。“回来了?”“嗯。”她换上拖鞋,往自己房间走。母亲在身后说:“你们学校那个贫困生,叫林什么的,跟你一个班?”她停住脚步,背对着母亲。“林听风。”“对。听说成绩还可以。”母亲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念一份文件。“你少跟她来往。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格局小。”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泛白。
“知道了。”
她推门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表格。展开,抚平。在“家庭”那一栏,她写的是“她母亲尿毒症,父亲工地工人;我局里”。她用笔把那行字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很小,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薰衣草的味道涌上来,浓得发腻。黑暗中她想起母亲说“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格局小”。想起自己填表格时写下“我局里”三个字时的笔迹,工整的,理所应当的。想起走廊里沈渡川看林听风的眼神,没有“还可以更好”,什么都没有,只有她。
她把表格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盯着那个被涂黑的方块。涂掉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字。“我局里。”三个字,像三颗图钉,把某样东西钉在了纸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每次看到林听风的后脑勺,都会想起母亲说的话。也会想起自己把那三个字涂掉时的笔迹。涂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