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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前   四月的 ...

  •   四月的第三周,天气开始变了。
      A市的春天总是很短,短到你刚脱下棉毛衫,还没来得及把春天的薄外套穿够,夏天就来了。但今年不一样。四月中旬起,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拧过的湿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城市上空,拧不出雨,也放不了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闷闷的潮气,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林听风母亲的病情就是在这种天气里加重的。
      起初只是透析之后吐得比平时厉害。以前吐一次就好了,现在要吐两三次,吐到最后只剩黄色的胆汁,还要扶着洗手台干呕很久。她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宣纸,透得出底下的血管。但她还是说“妈没事”。声音比以前更轻了,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四月十八号,星期三。林听风请假了。
      那天早上沈渡川到教室的时候,她的座位是空的。课桌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得整整齐齐,和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侧过头盯着那张空桌子。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从左上角斜斜划到中间,是寒假里被人动的。她每天坐在这里,用指腹摸那道划痕,摸了一个学期,划痕边缘被摸得光滑了一点点。他看见过。她摸划痕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像在想很远的事情。
      上课铃响了。语文陈老师走进来,目光扫过第一排那个空位,没有问。大概宋晓然已经替她请过假了。沈渡川翻开课本。陈老师在讲《祝福》,讲祥林嫂,讲“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他的笔在课本边缘画了一个小人。投篮的姿势,身体拉成一张弓。画完之后他在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四月十八日。阴。她没来。”
      下课之后他去问宋晓然。宋晓然正在收拾书包,抬起头看他,圆脸上带着一种和她平时完全不相称的表情——不是担忧,是比担忧更重的东西。她说:“她妈不太好。”就五个字。他没有再问。他走回座位,坐下来。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立体几何,线面垂直的判定。他盯着那道例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四月十九日,她没来。四月二十日,她没来。
      她的座位空了三天。那三天里,沈渡川每天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桌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往上面放东西,没有人动过那把椅子。它就在那里,空着,像一个被挖掉的句号。他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字。不是数学公式,是同一句话。
      “四月十九日。她没来。”
      “四月二十日。她没来。”
      “四月二十一日。她没来。”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从奶茶店拿回来的硬币放在一起。
      四月二十一日下午。体育课。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就是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看台的台阶是水泥的,上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的鞋印还隐约能看见——帆布鞋,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他坐在她坐过的位置,把脚放在她放过脚的地方。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打羽毛球,声音很远。四月的风从看台下面灌上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一块钱,边缘被别的硬币磨出了一点点划痕。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硬币凉凉的,被他握久了,慢慢变温了。
      第四天。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她来了。
      沈渡川那天到得很早。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飘成一团金色的雾。他坐下来,把课本放好,然后侧过头。
      她在座位上。低着头,在整理抽屉。校服皱巴巴的,像从洗衣盆里捞出来没来得及抻平就穿上了。袖口那根白色线头还在,比之前更长了,末端毛茸茸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是断过的,打了一个结重新接上,结头处鼓着一个小包。她没有发现他在看她,把抽屉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又一本一本放回去。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用透明胶缠着的电子表,表带断过的地方又裂开了,透明胶缠得比之前更厚,像一小团白色的茧。她把表往袖子里缩了缩。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每次她发现有人在看她的手腕,就会做这个动作。他移开目光。
      上课铃响了。她把课本翻开。他看见她的手——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不是刀划的,是洗东西洗太多了,皮肤干裂。拇指和食指捏笔的地方,那块茧还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她握着那支透明圆珠笔,在课本上写字。字还是那么小,那么挤,像一排排蚂蚁。他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下课之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护手霜。不是他的。是他妈周敏的,放在家里洗手台上,白茶味的。他早上出门前往书包里塞的时候,他妈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了。周敏手里端着牛奶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书包一眼,什么也没问。他把护手霜放在她桌面上。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护手霜上——白色的管身,淡绿色的字,写着“白茶护手霜”。然后抬起头看他。眼睛下面是青色的,不是黑眼圈,是更深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那种青。三天没来,她的眼窝陷下去了一点,显得眼睛更大,更黑。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我妈买的,买多了。”他盯着自己的数学课本。耳廓在烧。“不用就过期了。”
      她看着那支护手霜。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推回来。但她没有。她伸出手,把护手霜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管身是凉的,她握了一会儿,大概捂热了,然后放进口袋里。
      “谢谢。”声音很轻。
      他没有说话。耳廓烧得厉害。
      那天下午放学后,沈渡川骑车去了医院。
      他知道是哪家医院。高一上学期她在财务室求老师缓交学费时,他听见了“透析”两个字。后来他查过A市能做血液净化的医院,只有市人民医院和另一家私立医院。私立医院太贵,她母亲一定在人民医院。他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四月的风从前方灌过来,把他校服的衣襟吹得鼓起来。骑到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自行车停在围墙边上,锁好,然后走进去。
      血液净化中心在主楼后面的平房里。外墙的白色瓷砖发黄了,窗户是铝合金的,窗框上积着一层灰。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蓝底白字,写着“血液净化中心”。白色的漆皮在边角处剥落了一小块。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平房的一侧是走廊,走廊的窗户对着外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四月了还没开,叶子蔫蔫的,边缘泛黄。
      他站在走廊窗户外面,往里看。
      透析室很大。十几张病床排成两排,每张床边都立着一台透析机。日光灯冷白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青白色。他看见了她。不是林听风,是她母亲。她坐在床边的一张方凳上,凳面是人造革的,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破了,用透明胶粘过。她一只手按在书页上,另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
      她母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白色的被套洗得发硬,边缘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污渍。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边,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鼓起一个深褐色的包——那是透析用的瘘管。她握着母亲的那只手,拇指轻轻地在母亲手背上抚摸着。一下,一下,很慢。
      他站在窗外。四月的暮色从身后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透析室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如果她抬头的话。但她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看着母亲的手。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念什么。大概是书上的句子,或者是在数母亲手背上的针眼。隔着玻璃,他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很慢,很轻。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透析室里的日光灯显得更亮了,冷白色的光从窗户漫出来,落在花坛里那几棵蔫蔫的月季上。她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里,弯腰在母亲额头上贴了一下。不是亲,是贴。额头贴着额头,停了几秒,然后直起身。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肩膀,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往走廊拐角退了一步。
      她从透析室走出来。背着书包,校服皱巴巴的。走廊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下面那一片青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她低着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还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贴在拐角另一侧的墙壁上。隔着墙,他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他。但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很浅,很慢。像透析室里面她母亲被透析机过滤过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回身体。
      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他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看着她走进夜色里。她的背影很瘦,书包压在后背上,整个人微微往前倾着。和巷子里那扇铁门前的背影一模一样。
      他跟在后面,隔着很远的距离。她走到公交站,等车。他站在二十米外的围墙边上。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他看着她坐的车在夜色里变成两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走回医院门口,开自行车锁。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四月的夜风从前方灌过来,很凉。他骑得很快,快到来不及看清路边的任何东西。骑到自家楼下,他没有马上上去。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一块钱,边缘有划痕。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回到房间,他坐在书桌前。台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他把那枚硬币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硬币、纸币、六张纸条、两支笔。他把今天那张草稿纸拿出来——上面写着“四月十八日,她没来。四月十九日,她没来。四月二十日,她没来。”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四月二十二日。她来了。她握着母亲的手,拇指在手背上一遍一遍地摸。她在数针眼。我站在窗外,隔着玻璃。她没看见我。”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盖子盖上,放回抽屉深处。他坐在黑暗中。天花板上科比的海报在沉默地盯着他,右手举着篮球,嘴巴张开,在喊什么。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那枚硬币硌着颧骨,凉的,硬的。她握母亲的手的时候,拇指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摸。摸那些针眼。那些针眼有多少个?八年透析,每周三次,每次两针。他算不过来。她大概一个一个数过。
      那天夜里他很久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片模糊的亮斑。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硬币,握在掌心里。硬币被他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掌心里被硬币边缘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盯着那道红印,没有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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