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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物理竞赛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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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物理竞赛省赛的通知下来了。一中有三个名额,沈渡川是其中之一。
物理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他在课堂上宣布这件事的时候,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名字。沈渡川是第一个。周老师写完他的名字之后,粉笔顿了一下,在“川”字的最后一笔上留下一个白色的粉点。
“这三个人,下周去省里参加竞赛。学校统一安排车,早上六点校门口集合,不要迟到。”
下课之后,沈渡川被周老师叫去了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资料——往年的竞赛真题,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纸边泛黄。他把资料放在桌上。她正在写英语卷子,余光看见那沓资料的最上面一张,是一道她完全看不懂的题。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复杂的电路图,横横竖竖的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被风吹乱的蛛网。电阻、电容、电感,各种符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她连题目都读不懂。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自己的英语卷子。阅读理解第四篇,讲的是一个人工智能的故事。她读了两遍第一段,没读进去。
第二天。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那支笔上学期期末就彻底写不出了,她换了一支新的,也是圆珠笔,最便宜的,笔杆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墨水的余量。但这支不是。这支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从笔帽一直延伸到笔尾。是她路过学校门口文具店的时候买的。不是最便宜的。她站在货架前面,把那排笔看了很久。最后拿了这支。因为它和他借给她的那支很像。
她把笔放在他桌面上。
他正低着头在看竞赛资料,感觉到桌面上多了东西,侧过头。看见那支笔。然后抬起头看她。
“给你竞赛用。”她说。声音很轻。眼睛盯着自己的英语卷子。
他没有马上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笔上,又从笔上移回她脸上。她的耳尖正在变红。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
“你买的?”他问。
“嗯。”
他拿起那支笔。握在手里。笔杆上那道划痕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从左到右。
“为什么有一道划痕?”
“……处理的。便宜。”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拆穿,是比拆穿更软的什么。他知道这支笔不是处理的。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从来不打折。那道划痕大概是运输途中磕的,或者是被人试写的时候用力过猛划的。它是货架上唯一一支有瑕疵的笔,所以她买了。不是因为它便宜,是因为她只买得起有瑕疵的东西。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谢了。”他说。把笔放进了笔袋里。不是随便放进去,是放在最里面的那格,拉链拉上。
四月十一日。竞赛那天。
早上五点半,沈渡川在校门口等车。天还没完全亮,校门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清晨的雾气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圈。他背着书包,里面装着准考证和那沓竞赛资料。笔袋握在手里。
学校租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周老师站在车旁边抽烟。另外两个参赛的同学还没到。他靠在车门上,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黑色中性笔,笔杆上有一道划痕。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
车来了。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蓝色的清晨。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往校门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全是黑的。她大概还没起床。或者已经起来了,正在给母亲熬粥。
车子开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四月的山是嫩绿色的,新长出来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黄。他低着头看资料。笔握在手里。那道划痕硌着拇指指腹,粗粝的,像某种不会消失的提醒。
考场在省城一所大学的阶梯教室里。教室很大,能坐两百人。桌面是翻板式的,从扶手下面翻上来,窄窄的一条,刚好放一张试卷。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放在桌面上。从里面拿出那支笔。
考试铃响了。试卷发下来。他开始做题。
选择题。填空题。计算题。证明题。题目一道比一道难。写到第三道计算题的时候,他的思路卡住了。那是一个复杂的电磁感应问题,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求感应电动势随时间变化的函数。他列了方程式,但解到一半,代入数值的时候对不上。他停下来。笔悬在草稿纸上方。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前面有人在翻试卷,左边有人在用橡皮,橡皮擦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低头盯着草稿纸上的算式。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握笔的手。
那支笔。笔杆上的划痕。拇指正好按在划痕上。
他想起她把笔放在他桌上的样子。眼睛盯着英语卷子,耳尖红着。她说“给你竞赛用”。她说“处理的,便宜”。她不会撒谎。她连撒谎都不会。那支笔大概花掉了她好几天的饭钱。他不知道那几天她中午吃的什么。大概又是馒头榨菜,或者在奶茶店里偷偷喝一杯白开水,骗自己的胃说“你吃了”。
他把笔握得更紧了。笔杆上的划痕硌着指腹。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那道题。从第一步开始,一行一行往下检查。在第四行,他找到了问题——磁场方向代入反了。他划掉那行,重新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后面的推导像水流一样顺畅。写到最后一步,得出了一个简洁的表达式。他盯着那个表达式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做。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他正好写完最后一道题。他把笔帽盖上。笔尖在盖子里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他盯着那支笔,然后把它放回笔袋里,拉链拉上。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四月的阳光从梧桐树新绿的叶子间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林听风的聊天界面。打了两个字。发送。
“考完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回了。
“嗯。”
只有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
回去的车上,周老师在前面和其他两个同学对答案。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车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慢慢变成傍晚,从蓝色变成橘红色。他把那支笔从笔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笔杆上的划痕被他的拇指摩挲了一整天,边缘变得光滑了一些。
他打开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笔很好用。”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那就好。”
三个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然后打字。
“你中午吃的什么?”
发送。
等了很久。她没有回。车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按亮,又暗下去。她始终没有回。
他回到家,把书包放下。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放在书桌上。台灯照在笔杆上,那道划痕在光里变成一道很细的阴影。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个丹麦蓝罐曲奇的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硬币和纸币,还有那几张纸条——“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该生”、“别听”、“要”。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盯着里面的东西。然后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笔——他自己的黑色中性笔,转了半年的那支。他把两支笔并排放在一起。一支是旧的,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一支是新的,笔杆上有一道划痕。旧的那支,他用来在草稿纸上写满了她的名字。新的这支,她买给他的。
他把两支笔都放进了铁盒子里。盖子盖上。放回抽屉深处。
那天晚上。林听风在家里,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她低着头喝粥,嚼咸菜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吱声。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你中午吃的什么?”
她没有回。因为中午她吃的是一碗食堂免费汤泡的剩饭。奶茶店方姐给了她一杯员工饮料,她没要。方姐说你不喝我倒掉了。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回台面上。等方姐转身,她又把那杯饮料倒回了保温桶里。因为那是要卖钱的。她不能喝。这些,她不知道怎么回。所以她没回。
她把粥喝完,碗拿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水很凉。四月的自来水还是凉的。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干。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界面。往上翻。
“考完了。”
“嗯。”
“笔很好用。”
“那就好。”
“你中午吃的什么?”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吃了。你呢。”
发送。
他秒回。
“吃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她不知道他吃的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吃的什么。两个人都说了“吃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可能在说谎。但他们都没有拆穿。
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接近“互相理解”的时刻——不是知道对方吃了什么,是知道对方不想让自己知道对方没吃什么。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隔壁透析机的嗡鸣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她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支透明的圆珠笔。不是她买给他的那支。是她自己用的,最便宜的那种。
她在黑暗中用拇指摸了摸笔杆。想象他握着她买的那支笔的样子。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拇指按在笔杆的划痕上。写下一个一个她看不懂的公式。她看不懂。但只要是他写的,那些公式就比任何一道她会的题都重要。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道裂缝旁边,她又用指甲刻了一道新的痕迹。四月十一日。物理竞赛。她送了他一支笔。他问她中午吃的什么。她撒了谎。他也撒了谎。那道刻痕比之前的都深,指甲刻进去的时候,墙灰嵌进指甲缝里,有一点疼。
她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