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开学   二月十 ...

  •   二月十六日。高一下学期开学第一天。
      A市的冬天还没有走。校门口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未干的素描。寒假里下过一场雪,雪化了之后,操场的煤渣跑道变得泥泞不堪,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林听风到得很早。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还没开,窗外的天色是灰蒙蒙的,光线从玻璃窗漫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像被水洗过。她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一排靠窗。课桌在寒假里被人动过,桌面上多了一道划痕,从左上角斜斜地划到中间。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划痕,粗粝的。然后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脚步声从远处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教室后门。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重新响起,从后门走进来,沿着过道往前走。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那个节奏她太熟悉了。高一上学期,每一天,那个节奏从她右边传过来——上课时他转笔,下课时他站起来,晚自习后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她旁边。她听了一整个学期,已经能在一百个人的脚步声里认出这一个。
      脚步声在她右边停下来。
      椅子被拉开。书包放在桌面上。他坐下来,带过来一阵风。风里有薄荷味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点点早春风沙的干燥气息。
      她没有转头。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放在桌面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书脊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然后他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右边过来的,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转过头。
      他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他先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耳廓红了一小片。她把头转回去,盯着自己的语文课本。课本第一页是她寒假里预习时做的笔记,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宋晓然从后门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她斜后方,喘着气说“差点迟到”。许知意从正门走进来,马尾辫甩来甩去,发绳换了一根红色的。后排的男生们大声打着招呼,互相拍肩膀,交流着寒假打游戏的心得。教室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水面被投进了很多颗石子。
      但第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是安静的。
      他和她中间隔着二十厘米。整个寒假他们只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她发的“新年快乐”,他回的“新年快乐,听风的”。中间隔了一小时十六分钟。那二十厘米比一小时十六分钟更远。因为此刻他们就在彼此身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上课铃响了。张建国走进来,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挂在鼻梁上。他站在讲台上,用黑板擦敲了敲桌面。“新学期开始了。多余的废话我不说,就一句话——高一是打基础的时候,基础不牢,地动山摇。都把心收回来。”
      林听风低着头。她能感觉到右边那个人也在低着头。他们两个低着头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下巴微微收着,后背微微弓着,像在为什么东西让路。
      下课之后,宋晓然跑到她座位旁边,往她桌上放了一个橘子。“我妈非要我带的,说开学第一天要吃橘子,吉利。”橘子很大,橘红色的皮上有一小块青色的蒂。林听风把橘子握在手里,橘子皮凉凉的,表面有一层很细的油胞,摸上去微微凹凸。
      “寒假过得怎么样?”宋晓然问。
      “还好。”
      “你妈身体好点没?”
      “嗯。”
      宋晓然没有追问。她从林听风手里把橘子拿过去,用拇指指甲在橘子皮上划了一道,然后剥开。橘子皮裂开的时候,喷出一小股雾状的汁液,空气里弥漫开酸甜的味道。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听风,一半自己拿着。
      “吃。”
      林听风接过来,掰了一瓣放嘴里。很甜。橘子的汁水在牙齿之间爆开,顺着舌根滑下去。
      “沈渡川!”宋晓然忽然喊了一声。
      林听风的咀嚼停了一瞬。
      沈渡川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听见宋晓然喊他,停下脚步。
      “吃橘子!”宋晓然把自己手里那半橘子掰了几瓣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目光从宋晓然手上移到林听风手上——她手里也拿着半个橘子,掰了一瓣还没放进嘴里。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不用。谢了。”他说。然后拎着篮球走回座位。
      宋晓然耸耸肩,把橘子瓣塞进自己嘴里。林听风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橘子很甜,但她吃到最后,舌根泛起一点点酸。
      她不知道的是,他不要宋晓然的橘子,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他看见她手里也拿着半个。他怕自己走过去,会忍不住看她。他怕自己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别人看得见的东西。
      开学第一天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建国坐在讲台上批改寒假作业,教室里浮着一层低低的嗡嗡声。林听风在写英语卷子,写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笔没墨了。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终于用到了头。她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笔尖在纸上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白印,然后彻底空了。
      她把笔放下。从笔袋里翻了翻,没有别的笔。她把笔袋拉上,盯着卷子。还有半张没写完。
      右边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很长。指关节处分明的骨节。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就是高一上学期他一直在转的那支。笔杆被他转了半年,中间那一圈漆已经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
      他把笔放在她桌面上。没有说话。手收回去。
      她盯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不是感觉到的是猜到的——他握了一节课,笔杆一定是温的。
      她拿起那支笔。握在手里。笔杆确实还有一点点温。她把笔帽拔开,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这支笔的墨色比她自己的那支深,写出来的字更黑,笔画更清楚。她写到卷子最后一题的时候,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住了。
      她低头看。草稿纸的边缘,她无意中写了一个“沈”字。很小,藏在算式和英文单词之间。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秒,然后用笔尖把它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小方块。但那支笔的墨色太深,涂掉之后,那个“沈”字的轮廓还是隐隐约约能看见。
      下课铃响了。她把笔帽盖上,放在他桌面上。“谢谢。”
      “不用。”
      他把笔收进笔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草稿纸上那个被涂黑的方块,他看见了。他不知道那下面是一个“沈”字。但他知道,她用他的笔写了什么东西,然后把它涂掉了。
      那天晚上,林听风回到家,坐在床边。她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翻到那一页。那个被涂黑的小方块还在。她把草稿纸举到床头灯下面,橘黄色的光透过纸背,那个“沈”字的轮廓在光里隐隐约约地显出来。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
      “多喝水。”
      “明天还有红烧肉。”
      “别听。”
      “谢谢,但下次不要了。”——“要。”
      现在又多了一张。不是纸条,是一整张草稿纸。上面有用他的笔写的、被她涂掉的、他也许看见也许没看见的一个字。
      她躺下来。隔壁透析机的嗡鸣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低沉,规律。二月寒冷的夜气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很长,握着那支转了半年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他把笔放在她桌面上,没有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她用手指顺着它摸了一遍。然后在那道裂缝最宽的地方,用指甲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记号。
      开学第一天。二月十六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