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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运动会     十 ...

  •   十一月第三周的星期四,A市第一中学秋季运动会。
      我对运动会所有的记忆,都集中在三件事上:被强行报名的800米、一个馒头、和沈渡川抱着我跑过操场时颠簸的怀抱。
      运动会的通知是许知意在自习课上念的。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政教处下发的通知单,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念着比赛项目和报名方式。念到女子800米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片刻——800米是所有人最不愿意报的项目,不长不短,既需要耐力又需要速度,跑完会肺里全是铁锈味。
      “女子800米,每班必须报满两人。”许知意的目光从通知单上抬起来,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有人举手。她的目光扫过宋晓然,宋晓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扫过几个体育特长生,她们已经在别的项目上报了名;最后落在我身上。
      “林听风。”
      我抬起头。
      “你800米报一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句。像在说今天星期四,像在说第三节课是数学。
      “我跑不快。”我说。
      “没关系,参与为主。”她已经低下头,在报名表上写了我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发绳上的银色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我没有再说话。坐在我右边的沈渡川,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很小的点。然后他继续写。笔尖沙沙地响。
      宋晓然在斜后方踢了一下我的椅子。我回过头,她嘴型夸张地无声说着:“她、故、意、的。”我把头转回去,没有回应。故不故意都不重要了。名字已经写上了报名表,像一枚钉子钉进木板里,拔出来也会留一个洞。
      运动会那天早上,我四点半就醒了。
      母亲前一天刚做完透析,身体比平时更虚。我摸黑起来,给她熬了一锅小米粥,又把中午的菜洗好切好放进冰箱。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透析之后的她总是这样——像一个人被抽走了什么东西,剩下的部分轻飘飘的,随时会被风吹散。
      “妈,我走了。”
      她嗯了一声。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我握住她的手,凉的,指腹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她握了一下,然后松开。那是她全部的力气了。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十一月的清晨有一种灰蒙蒙的冷,空气里混着雾气和远处早点铺子的煤烟味。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书包里装着校服、作业本、和用塑料袋包好的一个馒头。
      早饭是一个馒头。午饭也是。
      运动会不需要上课,意味着不用坐在教室里。但对我来说,也意味着不能去食堂——食堂只在正常上课日营业。我提前把两顿饭的钱省下来了,换成两个馒头。一个早上吃了,一个揣在书包里,等中午吃。
      操场上已经布置好了。主席台上拉着红色横幅,上面贴着白色的大字:“A市第一中学第四十七届秋季运动会”。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铜管乐器的声音被劣质音响压成一种尖锐的、金属质感的嘶鸣。各班在划定区域里支起遮阳棚,摆开桌椅。有人搬来一整箱矿泉水,有人往桌上倒零食——薯片、辣条、旺旺雪饼——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成一座小山。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书包抱在怀里。
      上午的项目是短跑和跳远。宋晓然报了跳远,她在沙坑边上热身的时候冲我招手,让我去看。我摇摇头。她撇了一下嘴,但没有坚持。她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沙坑边上围了太多人。我不想挤进人群里,不想被人碰到来碰去,不想闻那些人身上混在一起的、各种洗衣液和洗发水的味道。那些味道让我想起自己身上这件穿了第三天的校服。
      女子800米安排在下午第二项。
      中午,所有人都涌向食堂和小卖部。遮阳棚底下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打开。馒头已经凉透了,表皮发干,掰开的时候裂成不规则的碎块,碎屑落在我的校服裤子上。我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馒头在嘴里被唾液浸湿之后变成一团甜丝丝的面糊,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
      “你就吃这个?”
      我抬起头。沈渡川站在遮阳棚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一次性饭盒,叠在一起,透明的塑料盖子底下透出米饭和菜的颜色。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右膝上还缠着绷带——篮球赛的伤口还没好全,不能参加运动会项目。所以他今天穿着长裤,不是运动短裤。裤腿遮住了绷带,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微微有一点不敢用力。
      “嗯。”我把馒头往塑料袋里藏了藏。
      他没有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打开上面的饭盒——红烧肉。打开下面的——蒜蓉西兰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
      “吃。”
      “我有……”
      “我知道你有。”他打断我。声音不高,但筷子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但你那个吃不饱。下午要跑800米。”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操场上的扩音器还在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铜管乐器嘶鸣着,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远处的沙坑边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大概是有人跳出了好成绩。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接过筷子。
      饭盒里的红烧肉和食堂的不太一样。肉块切得更大,颜色更深,卤汁里飘着八角和桂皮。不是食堂的手艺。我把一块肉夹进嘴里。咸香里带着一点点甜。是家里做的那种甜。不是食堂大锅菜的甜,是有人用冰糖炒了糖色、小火慢炖了一个小时以上的甜。
      “好吃吗?”他问。
      “嗯。”
      “我妈做的。”
      我嚼着肉,没有接话。他妈妈做的红烧肉。他让他妈妈做了一份红烧肉,装在一次性饭盒里,带到运动会上来。为了什么?为了“不小心”多带了一份?
      “她问我为什么突然要吃红烧肉。”他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西兰花。“我说,有个同学从来没吃过我妈做的。她就做了。”
      有个同学。不是“我同桌”。不是“林听风”。是“有个同学”。他和他妈妈说话的时候,也用这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代词。像在申请表上写“该生”。
      “你跟你妈说了什么?”
      “就说有个同学。”
      “她没问别的?”
      他沉默了一瞬。筷子夹起一朵西兰花,悬在半空,然后放回去。“问了。问是男生女生。”
      “你怎么说?”
      “我说,是个女生。”
      西兰花被他夹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三次。
      “她说什么?”
      “她说——”他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起来。声音含混的,像嘴里塞了东西故意说不清楚。“她说,那下次多做点。”
      我低下头。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肉炖得很烂,肥肉在舌头上化开,瘦肉的纤维一丝一丝散开。甜味和咸味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很烫。不是温度烫,是别的什么烫。我分不清。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扩音器里的《运动员进行曲》终于停了,换成了一首很老的流行歌。远处有人在喊“检录了检录了”,有人在追逐打闹,有人把矿泉水瓶当足球踢。遮阳棚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饭盒、两双筷子、和一整个操场的热闹。
      他先吃完。把饭盒盖上,筷子搁在上面,站起来。
      “下午加油。”
      然后拎着空饭盒走了。右腿微微跛着,绷带在裤腿底下若隐若现。走到遮阳棚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跑不动就走。没人会笑你。”
      他走了。我坐在原地,把饭盒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碗底还有一层卤汁,我把剩下的馒头掰碎了泡进去,一粒一粒吃干净。
      下午两点。女子800米检录。
      宋晓然陪我去检录处。她一路都在说话,说“别紧张”“跑不动就慢点”“许知意给你报800米就是故意的你别逞强”,语速很快,像一串鞭炮。我听着,点头,但一句话也没听进去。我的脑子里只有胃里那盒红烧肉,和“跑不动就走”那五个字。
      检录处的老师在我胸前别上号码布。白色布片上印着红色的数字:042。别针穿过校服布料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噗”的一声。我把号码布抚平,站在起跑线后面。
      发令枪响了。
      前两百米,我跑在中间。宋晓然在跑道边上跟着我跑,嘴里喊着“加油”,马尾辫甩来甩去。她的声音混在风里,混在其他人的加油声里,混在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里。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煤渣跑道上,沙沙的,像有人在扫地。肺里开始发热,像有一小团火在胸腔里慢慢烧起来。
      四百米。我超了两个人。不是因为加速,是因为她们慢下来了。我还保持着出发时的节奏,不是刻意保持的,是我的身体只会这一种节奏——不快,但不停。像母亲透析机里的血泵,一圈一圈,不能停。
      六百米。肺里的那团火烧到了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沙子。跑道边上的人脸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颜色,看不清谁是谁。我听见宋晓然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但分不清是左边还是右边。我的腿开始发软,不是酸,是软——像里面的骨头被抽走了,只剩下外面的皮肉在勉强支撑。
      我早饭吃了一个馒头。午饭吃了半盒红烧肉和一个馒头。这些食物转化成能量,在我十六岁的身体里燃烧了六百米,烧光了。
      最后两百米。
      我的视野开始变窄。不是变黑,是变窄。像有人在我眼睛前面放了一根逐渐缩小的纸筒。跑道、人群、天空,都被挤到纸筒的边缘,只剩下中间一小圈亮光。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粗,很响,像拉风箱。吸气的时候喉咙发出一种尖锐的哨音,那是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最后一百米。我的脚还在动。不是我在让它动,是它自己在动。一步一步,踩在煤渣跑道上,沙沙的,沙沙的。我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名。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人,后面还有多少人。我只知道终点线在那里——一条白色的石灰线,横在煤渣跑道上。
      最后五十米。
      我看见那条白线了。很白,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我想跑过去。我想迈过那条线,然后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我想听见宋晓然跑过来拍我的后背,说“听风你跑完了”。
      最后三十米。
      我的左脚抬起来的时候,没有落到地上。
      不是绊倒。是落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篮球赛那天沈渡川右腿着地时的样子。但我的膝盖没有伤口,我的膝盖只是没有力气了。膝盖弯下去的一瞬间,我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双手本能地往前伸,但手臂也是软的,撑不住任何东西。
      煤渣跑道朝我的脸扑过来。
      黑色的。细碎的。混着灰和沙。跑道表面的煤渣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温热,贴在我脸颊上的时候,有一种粗粝的暖意。我听见自己的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听见旁边有人惊叫。听见宋晓然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被拉断的弦。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慢慢拧小。跑道、天空、人群、终点线,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的眼皮很重。我想睁开,但睁不开。
      最后听见的,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很急。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不是运动鞋踩在煤渣跑道上的声音——是有人在用尽全力地奔跑。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节奏微微不均匀。
      我知道那是谁。
      我听过他走路。高一开学第一天,他从后门走进来,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急不缓,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节奏。晚自习后他推着自行车走在我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脚步和车轮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篮球赛那天他从场上摔出去,右膝着地,之后走路的节奏就变了——右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收着,像怕踩疼什么。
      是他的脚步声。
      我醒来的时候,闻到碘伏的味道。
      不是医务室那种混着消毒水的碘伏。是更浓的、更纯粹的碘伏味,混着一点点薄荷。我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侧过头。床边坐着一个背影。
      沈渡川。
      他坐在方凳上,手肘支着膝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后背对着我。校服被他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长袖T恤。T恤的领口被洗得微微变形,后领的标签翻出来,上面印着“M”和洗涤说明。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肩膀微微塌着,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一瞬。
      我动了一下。床单和我的校服摩擦,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他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更浅的、分布在眼白边缘的那种粉红色。像很久没睡好,或者刚才一直在睁着眼睛盯着什么东西看。他看见我醒了,红眼眶里的瞳仁动了一下,然后他迅速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碗。
      “喝。”
      他把碗递过来。
      一次性纸碗,食堂用的那种。碗里是白粥。粥很稠,米粒都熬化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粥面上飘着几根细细的姜丝,切得很细,半透明的,像几根淡黄色的线。粥还冒着热气,在纸碗上方袅袅地升起来。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纸碗边缘的时候,碗身微微变形,粥面晃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碗底。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然后迅速移开了。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米熬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可以直接咽下去。姜的味道很淡,藏在米香后面,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才泛起一点点暖意。我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坐在旁边,没有看我。盯着自己的鞋尖。
      球鞋。右脚的鞋帮上蹭了一道灰白色的划痕,大概是刚才跑的时候蹭到的。他的右腿伸得比左腿直——膝盖上的绷带还没拆。刚才他抱着我跑过操场的时候,那条右腿,每一步落地都在疼。但他没有停。
      “医务室的老师呢?”我问。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卡了一层砂纸。
      “吃饭去了。”他说,“让我看着你。”
      他把“让我”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我听见。但“看着你”三个字又说得很重,像怕我没听见。
      碗里的粥还剩一半。我喝着。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是运动会的广播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有人在播报刚刚结束的比赛成绩——“高一年级女子800米,第一名……第二名……”我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我没跑完。”我说。
      “嗯。”
      “我摔了。”
      “嗯。”
      “终点线就差三十米。”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我手里的空碗拿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纸碗落在柜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柜面上还有校医留下的半包棉签、一瓶开过的碘伏、和一把不锈钢镊子。
      “三十米不重要。”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日光灯的嗡嗡声几乎要盖过它。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你跑了七百七十米。那七百七十米才重要。”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在看床头柜上那半包棉签。棉签的塑料包装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签头。他盯着那个口子,像在研究什么很重要的事。耳廓是红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右手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擦的。伤口不大,五毛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渗着透明的组织液。没有流血。校医大概还没来得及处理。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粒黑色的煤渣。我把那粒煤渣抠出来,放在掌心里。很小的一粒,不规则的多面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的黑色。
      七百七十米。
      他数了。
      他在跑道边上,看着我跑了七百七十米。他大概一直站在那里,从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开始。两百米、四百米、六百米。我跑在中间,他大概没有出声。我超了两个人,他大概也没有出声。我腿开始发软,他大概攥紧了拳头。我摔下去的那一刻,他大概从跑道边上冲了出来。
      他冲过来的时候,右腿的绷带还没有拆。篮球赛的伤口还没好全。他抱着我跑过剩下的三十米、跑过操场、跑过整个校园,一直跑到医务室。我太轻了。我知道自己太轻了。十六岁,一百六十多公分,体重不到九十斤。骨头外面包着一层皮。他抱着我的时候,大概像抱着一把很容易折断的树枝。
      他跑的时候,右腿每一步落地都在疼。
      但他没有停。
      “沈渡川。”我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粉红色还没褪。瞳仁很黑。眉毛里那颗痣藏在眉峰的阴影里,颜色很淡。
      “你的膝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裤腿遮住了绷带。他把裤腿往上卷了一下,露出里面那圈白色的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点黄色的碘伏渍,但沒有新鲜的血迹。
      “没出血。”他说。
      “你跑了多远。”
      他没有回答。他把裤腿放下来,抚平膝盖处的褶皱。手指按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你太轻了。”
      他的声音很轻。手指还按在膝盖上。头低着,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有一点乱,后颈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和白色T恤的领口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林听风。”
      “嗯。”
      “你能不能多吃点。”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
      我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想起楼梯间里他靠着墙滑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泛白。那时候他的拳头是攥给自己的。现在他的拳头是攥给我的。这两件事不一样。但我分不清哪一件更重。
      “好。”我说。
      他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小指,再无名指,再中指。和楼梯间那天一模一样。松开之后,手掌平摊在膝盖上。掌心有一道道红色的指印——刚才攥得太用力了。
      他站起来。把椅背上的校服拿起来,披在身上。“校医快回来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了。
      “沈渡川。”
      他停住。没有回头。
      “谢谢。”
      他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划痕,被无数双手握过。他的拇指按在最粗的那道划痕上,指腹微微发白。
      “不用谢。”
      他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一个人躺在诊疗床上。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传来运动会的广播声,很远。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香樟叶。边缘是不规则的,从中心往四周蔓延,颜色是淡淡的黄褐色。
      我把右手伸到眼前。手背上的擦伤已经干了,组织液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无名指指甲缝里的煤渣已经抠掉了,但留了一道很细的黑色痕迹,像一条很小的河。
      我把右手放下来,贴在胸口。校服布料下面,心脏在跳。一下,一下。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靠在床头等我。床头灯开着,十五瓦的灯泡把她的脸照成蜡黄色。她看见我手背上的擦伤,问怎么了。我说运动会摔了一跤。她没有追问。她只是让我把碘伏拿过来,用棉签蘸着,一点一点给我涂。她的手很稳。透析了这么多年,她的手一直很稳。比校医的手还稳。
      涂完之后,她低头吹了吹伤口。气息很轻,带着一点点药味。
      “疼不疼?”
      “不疼。”
      她点了点头。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碘伏瓶子拧紧放回抽屉里。然后她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匀。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的阴影投在枕头上。
      我坐在床边,听着透析机的嗡鸣声。手背上的碘伏正在干透,皮肤有一点微微的紧绷感。
      “你太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很细。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拇指和食指握笔的地方有一块硬硬的茧。这是一双十六岁的手。也是一双太轻的手。
      我把手攥成拳头。
      指关节泛白。
      然后一根一根松开。
      那天夜里,我在日记上写了一行字。没有日期。没有天气。只有一行。
      “他说七百七十米才重要。他抱着我跑完了剩下的三十米。他的右膝盖在疼。但他没有停。”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它摸了一遍。裂缝的触感很熟悉,粗糙的,微微扎手。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感觉自己还被他抱着。颠簸的。温热的。他的心跳透过T恤布料传过来,比我自己的心跳更快、更重。他的右手托着我的背,左手托着我的膝弯。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额头贴着他的锁骨。他的下巴大概搁在我的头顶,呼吸穿过我的头发,热热的。
      那是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抱我。
      我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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