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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默梦域 。 ...

  •   幽蝶王庭的贵族议会厅里。
      “……王庭储备的月露最多维持两个月。”财政大臣,血玫瑰家族的洛伦佐,用银质手杖敲击着面前的报表,“这还是按最低配额计算。”
      “暮血者的暴动昨天已经开始了。”治安官,夜枭家族的阿斯特,面色阴沉,“第三街区的分配所被砸,守卫重伤。暴动者抢走了月露,现在全城都在传,说王庭隐瞒了真相,其实月露早就枯竭了,贵族们把最后库存私分了。”
      “那就公开真相。”坐在长桌末端的年轻贵族,断剑家族的继承人卡莱尔,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告诉那些贱民,月露泉完了,大家要么一起发疯,要么一起等死。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个明白。”
      他的话引来几声压抑的笑,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注视。
      “卡莱尔少爷,”诺蝶开口,“如果您对贱民这个词如此钟爱,我不介意送您去第三街区,亲自向那些您口中的贱民解释,为什么他们活该去死。”
      卡莱尔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敢还嘴。
      诺蝶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她的伤口已经处理过,结晶化的部分被暂时压制,但脸色依然苍白。黑色高领礼服遮住了脖颈的绷带,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偶尔会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眉。
      “月露泉枯竭已成定局。争论谁该负责没有意义,互相指责更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解决方案。斯笪。”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执政官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卷轴展开。光影从卷轴中投射出来,在半空中形成永夜之境的地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闪烁的光点。
      “已知的契约节点分布图。”斯笪的声音平稳如常,眼神透着疲惫,“月露泉是最主要的节点,但不是唯一的。根据《契约编年史》记载,当年血月契约形成时,力量分散在十三个地点,对应十三位签署者。百年来,其中八个节点已自然枯竭,三个节点位置不明,目前仍在运转的,只有月露泉和——”
      他指向地图边缘,一个位于永夜之境西北角的标记。
      “静默梦域。”
      议会厅里响起低语。
      “静默梦域的能量,能否转化为月露的替代品?”提问的是荆棘冠家族的族长,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理论上可以。”斯笪推了推眼镜,“梦境能量与契约之力同源,都来自血月契约。但转化需要时间,更需要技术。我们目前掌握的方法,转化率不足百分之三,且会产生严重的精神污染。强行推广,只会让暮血者在发疯之前先变成疯子。”
      “那就改进技术。”诺蝶接过话头,“我决定,三日后开启静默梦域的深层区域,寻找当年契约签署时留下的原始模板。如果找到,转化率有望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话音未落,议会厅炸开了锅。
      “开启深层区域?殿下,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静默梦域深处封印着什么东西,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清楚!”
      “百年前的禁忌,之所以被封印,就是因为太危险!”
      “安静。”诺蝶站起身,“我不是在征求各位的意见。我是在通知各位。三日后,我将亲自进入静默梦域深层。在此期间,由斯笪暂代政务。各大家族需全力配合稳定秩序,任何趁乱生事者,以叛国罪论处,家族连坐。”
      她补充道:“另外,从今日起,所有月露配额减半。王庭成员,包括我在内,一视同仁。省下来的月露,优先供给暮血者中的契约不稳定者。”
      说完,她转身离开议会厅,黑袍在身后扬起冰冷的弧度。
      斯笪收起卷轴,对贵族们微微欠身,然后快步跟上。
      走廊里,壁灯投下幽蓝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们会反。”斯笪说。
      “让他们反。”诺蝶的脚步没有停顿,“正好清理掉那些没用的废物。百年的安逸,让他们忘了这个世界有多残酷。如果连这点危机都撑不过去,等真正的灾难来临时,我们只会死得更难看。”
      “真正的灾难?”
      诺蝶停下脚步,转过头。“余桧不会满足于摧毁月露泉。他要的是彻底终结血月契约,让阳光重回大地。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摧毁所有契约节点,包括静默梦域,包括我们。”
      她继续向前走。
      “三天。我只给自己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是否找到原始模板,我都会从静默梦域出来。”
      静默梦域的入口,在王庭地下几百米。
      那是一座巨大的、倒置的黑色金字塔,塔尖朝下,深深插入地壳深处。塔身表面刻满繁复的契约符文。
      此刻,诺蝶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平台上。
      璃夜站在她身边,抱着记录板。少女已经换上了特制的防护服,这是为了抵御梦境能量侵蚀的装备,但璃夜知道,如果真遇到深层区域的危险,这身衣服跟纸糊的没区别。
      “您真的要一个人进去?”她还是忍不住问。
      “不是一个人。”诺蝶看着脚下的黑暗,“静默梦域是我的领域,某种意义上,我是回家。”
      “那为什么还要我陪同记录?”
      “因为记忆不可靠。静默梦域深处封印的,不只是危险,还有我自己选择遗忘的东西。我需要一双客观的眼睛,帮我记住看到的一切。你的契约共鸣体质,能感知到我看不到的联系。”
      她伸出手,按在璃夜肩头。
      “如果遇到危险,我会送你出来。但在此之前,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质疑,不要干涉,只需要记录。明白吗?”
      璃夜用力点头。
      诺蝶抬起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猩红色的光从她体内涌出,化作许多血蝶,环绕两人飞舞。脚下的黑色金字塔开始震动,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
      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时,平台中央裂开一道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片段。颠倒的城市,漂浮的岛屿,由记忆碎片构成的海洋。
      “走。”诺蝶率先踏入裂缝。
      璃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跟着跳了进去。
      *
      她们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暗紫色的,挂着两轮月亮,一轮血红,一轮银白。地面铺满灰白色的细沙。远处,无数记忆碎片飘浮在空中。
      一个碎片飘到璃夜面前。她下意识地伸手触碰。
      画面展开:年轻的诺蝶站在废墟中,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仰头看着天空,血从额角流下,眼神空洞。
      “别碰那些碎片。”诺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它们会把你拖进别人的记忆,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璃夜连忙缩回手,碎片飘走,融入漫天飞舞的光点中。
      “这里就是静默梦域的第一层,记忆荒原。”诺蝶走在前面,血蝶在她身周飞舞,“所有进入静默梦域的生物,他们的记忆都会在这里留下印记。”
      “我们要去哪里?”璃夜小跑着跟上。
      “深层区域的入口在荒原中心。”诺蝶指向远方,那里隐约能看到一座黑色宫殿的轮廓,“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见一个人。一个能帮我们找到正确路径的向导。”
      “向导?这里还有其他人?”
      “是囚犯。静默梦域最古老的囚犯之一,编号渡鸦。”
      她们朝着黑色宫殿走去。
      沿途,璃夜看到更多记忆碎片。契约共鸣体质让她对这些碎片格外敏感,她能感受到碎片中蕴含的强烈情绪。如果不是防护服在过滤,她可能早就疯掉了。
      走了大约半小时,黑色宫殿近在眼前。
      其实那只是一座巨大的笼子。笼子里,一个人影背对他们而坐。
      那是个男人,穿着破烂的黑色长袍,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他坐在一张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盘是光影构成的,棋子是记忆碎片,他正自己和自己对弈。
      “渡鸦。”诺蝶在笼子外停下。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移动了一枚棋子。那是一枚“王”,他用碎片捏成,碎片里的画面是一个女人在哭泣。
      “四百年了,你终于想起来看我了,小蝴蝶。”男人的声音嘶哑,“还带了个小朋友。怎么,终于良心发现,要放我出去?”
      “我需要去深层区域。”诺蝶开门见山。
      渡鸦的手停在半空。
      “深层区域。”他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起来,“你疯了吗?那地方连你都不敢轻易踏足。当年你把自己最痛苦的记忆封印在那里,现在又要去挖出来?怎么,活腻了,想找死?”
      “月露泉枯竭了。”诺蝶说。
      渡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诺蝶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笼子边缘。
      “你再说一遍。”
      “月露泉枯竭了。现在永夜之境只剩最多四十五天的月露储备。深层区域有当年契约的原始模板,找到它,或许能转化出替代品。”
      渡鸦后退两步,仰天大笑。
      “四百年!我等了四百年!”他张开双臂,“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月露泉枯竭,契约崩溃,永夜之境完蛋!小蝴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们的努力都是狗屁!意味着——”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诺蝶的手穿透了栏杆,掐住了他的脖子。
      渡鸦瞬间安静下来,眼神畏惧。
      诺蝶:“帮我找到去深层区域的安全路径。作为交换,我可以考虑给你减刑。一百年,够不够?”
      “我要自由。”渡鸦嘶声说。
      “不可能。你犯下的罪,足够你在这里关到永恒。”
      “那就让我死。”
      诺蝶松开手,后退一步。
      “为什么?”她问,“四百年前,你因为泄露契约秘密,导致三百个暮血者失控暴走,被我关在这里。你说你恨我,恨吸血鬼,恨这个世界。现在这个世界要完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寻死?”
      渡鸦笑了。
      “因为我后悔了,小蝴蝶。”他靠着栏杆滑坐在地,“四百年前,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我以为把契约的秘密公之于众,就能让所有人看清真相,看清你们用谎言编织的这个世界。但结果呢?几百个暮血者发疯,屠杀了一整条街的无辜者。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疯,因为他们太弱了,弱到承受不了真相。”
      “这四百年,我每天坐在这里,看着记忆碎片飘来飘去。我看过那些死者的记忆,看过他们生前的欢笑,死时的恐惧。我一遍遍问自己,如果当年我闭嘴,他们是不是还能活着?哪怕活得像个奴隶,像个怪物,但至少还活着。”
      “所以你想死,是为了赎罪?”诺蝶问。
      “不。”渡鸦摇头,“我想死,是因为我累了。四百年,太久了。小蝴蝶,记忆这东西,太多了是诅咒,太少了也是诅咒。而我,已经被诅咒了四百年。”
      他伸出手,穿过栏杆,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枚黑色的羽毛。
      “深层区域的入口,在记忆荒原的正中心,那里有一口井。跳进去,你会坠入你自己的记忆深处。但你必须小心,因为你的记忆里,不只有你自己的过去,还有契约的过去,甚至更久远的过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你们签订契约之前,这个世界已经经历过无数次重置。每次重置都会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就藏在深层区域的尽头。你要找的原始模板,很可能就在那里。但那里也沉睡着……不该被唤醒的东西。”
      他把羽毛递给诺蝶。
      “带上这个。遇到‘回响’的时候,它会帮你分辨真假。记住,在深层区域,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唯一真实的,是你的选择。”
      诺蝶接过羽毛。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金属。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看看。”渡鸦重新坐回石凳,背对着她,继续摆弄棋盘,“看看你找到真相后,会做出什么选择。是像当年一样,为了守护不惜一切,还是……终于学会放手。”
      诺蝶握着羽毛,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璃夜赶紧跟上。走出很远后,她才小声问:“殿下,他说的回响是什么?”
      “是记忆的残影。”诺蝶看着手中的黑色羽毛,“深层区域储存着过于强烈的记忆,那些记忆会具现化,变成类似幽灵的东西。它们没有实体,但能影响人的意识,让人看到幻觉,听到幻听,甚至被拖进记忆的漩涡,永远困在里面。”
      “那我们……”
      “有渡鸦的羽毛,至少能分辨真假。至于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加快脚步。
      璃夜回头看了一眼。笼子在荒原上显得渺小而孤独,笼子里的渡鸦依然背对他们,自己和自己对弈。
      “他到底是谁?”璃夜忍不住问。
      诺蝶的脚步顿了顿。
      “一个……曾经的朋友。”她轻声说,然后不再开口。
      两人继续前行。
      记忆碎片在四周飘浮。越靠近荒原中心,碎片越多,情绪也越强烈。
      “别看,别听,别想。”诺蝶的声音穿透杂音,“专注跟着我,数我的脚步声。”
      璃夜照做。她盯着诺蝶的背影,数着她的脚步声,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杂音。但有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救救我……我不想死……”
      “……殿下,请带领我们活下去……”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诺蝶,你会后悔的……”
      最后那个声音,璃夜听出来了。
      是余桧的声音。
      诺蝶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脚步乱了一拍,但很快恢复正常。
      “到了。”她说。
      荒原的正中心,只有一口井。
      井口直径大约一米,边缘爬满青苔,井绳垂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井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古老的文字,璃夜看不懂,但诺蝶能看懂。
      “入此井者,当窥己心,见己罪,偿己债。”她念出碑文,然后笑了,“还真是我的风格。”
      “我们要跳下去?”璃夜看着那口深井,咽了咽口水。
      “害怕了?”
      “有点。”
      “那就闭上眼。”诺蝶走到井边,向下看。
      她伸出手,握住璃夜的手腕。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那都是过去。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
      然后,她纵身一跃。
      *
      那些碎片里是诺蝶的记忆。
      璃夜看到诺蝶的童年。在人类还统治大地的年代,一个小女孩在花园里追逐蝴蝶。阳光很好,花开得正艳。
      然后画面一转,末日降临。天空撕裂,大地崩塌,怪物从地底涌出,人类在尖叫中死去。小女孩躲在废墟下,看着父母被怪物拖走,她捂住嘴,不敢出声。
      再然后,是那个血月之夜。众人围坐在祭坛边,诺蝶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她咬破手指,在契约上按下血印。
      接着是漫长的几百年。建立永夜之境,制定律法,镇压叛乱,处理层出不穷的危机。她坐在王座上,看着一代代吸血鬼诞生、成长、老去、死亡。她收养孤儿,处决叛徒,签署法令,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坐在书房里,给玩偶缝制新衣。
      记忆越来越快,越来越碎。最后,所有记忆汇聚成一个画面:诺蝶站在一片废墟中,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天空挂着两轮月亮,一轮血红,一轮银白。她在哭,但表情在笑。
      然后她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
      婴儿睁开眼,瞳孔是暗金色的。
      画面破碎。
      璃夜重重摔在地上。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花海中。白色的花,散发着淡淡的光。
      诺蝶站在她身边,正看着前方。
      那里有一座小屋。
      木制的小屋,有烟囱,有花园,花园里种着玫瑰。烟囱里飘出炊烟,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屋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银白长发,红色眼睛,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
      又一个“诺蝶”。
      不过这个“诺蝶”不太一样。她的眼神温柔,笑容温暖,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饼干散发着肉桂的香气。
      “回来了?”小屋前的“诺蝶”说,声音轻柔,“饭快好了,洗手准备吃饭吧。”
      璃夜看看她,又看看身边的诺蝶。
      “这是?”璃夜小声问。
      “深层区域的第一关。”她身边的诺蝶回答,声音很平静,“理想的自己。这里会具现化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生活,然后用温柔将你困住,直到你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来。”
      “那我们要怎么过去?”
      “走过去。”诺蝶迈开脚步,走向小屋,“但记住,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们走到小屋前。
      屋前的“诺蝶”微笑着看着她们,将饼干递过来:“尝尝?我刚烤的,加了蜂蜜,你小时候最喜欢了。”
      璃夜身边的诺蝶没有接。
      “让开。”诺蝶说。
      “为什么这么冷淡?”屋前的“诺蝶”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这里是我们的家啊。没有永夜之境,没有月露危机,没有那些需要你负责的生命。只有你和我,还有这片永远盛开的花海。我们可以在这里生活,永远,永远。”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诺蝶的脸。
      但她的手穿过了诺蝶的身体。屋前的诺蝶愣住了。她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又看看诺蝶,表情变得悲伤起来。
      “你不愿意留下吗?”她轻声问,眼泪从眼角滑落,“这百年来,你一直在为别人活着。为族群,为责任,为那些根本不知道感激的吸血鬼。你累了,我知道。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等你终于愿意为自己活一次。”
      她指向花海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片湖泊,湖面上倒映着星空。
      “我们可以去湖边散步,可以烤饼干,可以给玩偶做新衣服。就像你小时候梦想的那样,一个温暖的家,一个不需要战斗的人生。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吗?”
      诺蝶沉默了。
      璃夜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说得对。”诺蝶终于开口,“那确实是我最想要的。”
      屋前的“诺蝶”露出欣喜的笑容。
      “但那是以前的我想要的。”诺蝶抬起头,红瞳里倒映着花海,也倒映着那个虚幻的自己,“现在的我,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路上有牺牲,有痛苦,有永远还不清的罪孽。但那条路上,也有我需要守护的人,有我必须完成的承诺。”
      她抬起手,指尖浮现一只血蝶。
      “所以,让开。或者,被我打碎。”
      屋前的“诺蝶”看着她,眼泪不断滑落。那眼泪在半空中化作光点,消散了。
      “你会后悔的。”她说。
      “也许吧。”诺蝶点头,“但后悔是我的权利,不是我的枷锁。”
      她弹指,血蝶飞向小屋。
      在触碰到墙壁的瞬间,小屋、花园、花海、天空,都破碎、消散。四周的景象重新组合,变成一条黑暗的隧道,隧道两侧是无数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诺蝶。
      童年的她,少年的她,签订契约时的她,第一次杀人的她,加冕为王的她,独自哭泣的她……
      “这边。”诺蝶抓住璃夜的手腕,冲进隧道。
      镜子里的她们伸出手,想要抓住真实的诺蝶。
      诺蝶跑得很快,璃夜被她拖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两边的镜子飞速后退,镜中的画面也在变化。
      璃夜看到“诺蝶”抱着一个婴儿,跪在血泊中。
      看到“诺蝶”将一把匕首刺进斯笪的胸口。
      看到“诺蝶”站在悬崖边,背后是燃烧的城市,面前是无数跪拜的吸血鬼。
      看到“诺蝶”在书房里,一遍遍给玩偶缝衣服,缝了又拆,拆了又缝。
      最后一面镜子,在隧道尽头。
      镜子里,“诺蝶”站在一个巨大的法阵中央,四周是棺材。她抬起头,看着镜外的诺蝶,嘴唇开合,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璃夜看懂了那句唇语。
      她说:“对不起。”
      真实的诺蝶停下脚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面。
      镜子碎了。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般,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浮现出一扇门。
      一扇青铜铸造的门,表面刻满古老的符文。门缝里渗出暗金色的光。
      “就是这里了。”诺蝶收回手,掌心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渗血。她的血滴在地上,被地面吸收,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青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本书。
      一本由光影构成的书,书页自动翻动,四周漂浮着许多光球,光球里都封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而在书的正上方,天花板上,倒吊着一个东西。
      璃夜抬头,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婴儿,银白色的头发,暗金色的瞳孔。
      婴儿蜷缩着,正看着诺蝶。
      然后,它笑了。
      “你终于来了,妈妈。”
      妈妈?
      它叫诺蝶妈妈?
      璃夜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诺蝶。
      诺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道:“原来是你。我找了七百年,封印了七百年,最后发现,你就藏在我自己创造的地方。”
      婴儿咯咯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不是我藏的,妈妈。是你把我放在这里的。你说,这里最安全,没有人会想到,你会把自己最深的秘密,藏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它伸出一只小手,指向那本悬浮的书。
      “那就是你要找的原始模板。血月契约的初稿,以及后续所有的修改记录。包括你偷偷加进去的那一条,那条只有你知道的条款。”
      诺蝶走向那本书。璃夜想跟上,但腿动弹不得。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诺蝶走到书前,看着诺蝶伸出手,翻动那些光影构成的书页。
      书页飞速翻动,最终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用古老的文字写着一行条款。璃夜看不懂那些文字,但她能感受到文字中蕴含的力量。
      诺蝶看着那行条款,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疲惫的笑容,一个释然的笑容,一个璃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人”的笑容。
      “原来如此。”诺蝶轻声说,“难怪我忘了。这么痛苦的记忆,确实该忘掉。”
      “妈妈想起来了?”婴儿歪着头。
      “想起来了。”诺蝶合上书,转身看向婴儿,“签订契约的那个晚上,我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说,如果有一天,这个契约带来的痛苦大于幸福,如果有一天,永夜之境变成另一个地狱,那么,我要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她指向婴儿。
      “一个终止契约,让一切回归原点的机会。而那个机会,就是你。”
      婴儿的笑容扩大了。它从天花板上飘落,轻巧地落在地上,赤足走向诺蝶。每走一步,它的身体就长大一分。等走到诺蝶面前时,它已经从一个婴儿,变成了七八岁的孩童。
      “只要我存在,血月契约就可以被强制终止,所有吸血鬼会变回人类,永夜之境会消散,阳光会重新照耀大地。但代价是——”
      “代价是,所有在契约期间死去的生命,都无法复活。”诺蝶接过话头,“所有因契约获得的力量,都会消失。所有在永夜之境建立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而且,我会死。因为提出这个条款的人是我,所以终止契约的代价,也必须由我来付。”
      孩童点头。
      “所以妈妈把我封印在这里,封印在你记忆的最深处。因为你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选择。你还没准备好,承认这百年来的努力可能是错的,承认你守护的世界可能不值得守护,承认你……可能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诺蝶沉默了。
      她看着孩童版的自己,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那个夜晚的自己。年轻,天真,满怀着守护族群的决心。
      那时她想,如果未来证明这条路是错的,至少她还能给所有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亲手建立了永夜之境,制定了律法,看着吸血鬼社会从混乱走向秩序。她有了子民,有了责任,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现在,这个“终止开关”就在眼前。
      只要启动它,一切都会结束。
      她会死,但所有人都会得到解脱。
      “妈妈在犹豫。”孩童说,伸手触碰诺蝶的脸颊。它的手很小,很凉,“你舍不得。舍不得你亲手建立的一切。但你也知道,月露泉枯竭只是开始。契约的力量在衰退,这个世界的根基在崩塌。你最多只能再撑几年,然后一切还是会完蛋。到那时,连终止契约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诺蝶抓住孩童的手,握在手心,“你是来劝我启动开关的?”
      “我是来给你选择的。”孩童微笑,“你给了我存在的意义。现在,轮到我给你选择的权利。启动我,终止契约,让一切回归原点。或者,让我继续沉睡,你继续扛着这个世界,直到它把你压垮。”
      它顿了顿,补充道:“但时间不多了。月露泉枯竭,契约的力量失衡,我的封印也在松动。即使你不做选择,我也会在三个月内彻底苏醒。到那时,选择权就不在你手里了。”
      诺蝶想起斯笪的报告,贵族议会的争吵,暮血者在街头暴动,余桧那张满是仇恨的脸。
      她又想起月露泉深处那个哭泣的守护灵。
      “余桧知道你的存在吗?”诺蝶突然问。
      孩童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拒绝契约的人类?”它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契约有漏洞。他一直在寻找漏洞,想要从外部摧毁契约。月露泉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会攻击所有契约节点,包括这里。如果他先一步找到我,他会强迫我启动终止程序,不管你的意愿如何。”
      “所以,我的选择时间,可能连三个月都没有。”
      孩童点头。
      诺蝶松开手,后退一步。她环顾这个空间,最后目光落回孩童身上。
      “我需要原始模板,解决月露危机。”她说,“你能给我吗?”
      孩童歪着头,想了想。
      “可以。但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你的选择。”孩童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启动,还是不启动。生,还是死。继续守护,还是彻底放手。我要你亲口说出来,然后,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它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光球。光球里的文字在流动,那是原始模板的全部内容。
      诺蝶接过光球。
      “下次是什么时候?”
      “当你准备好面对的时候。”孩童转身,走向那本书。它的身体开始缩小,变回婴儿,重新倒吊在天花板上,蜷缩成最初的姿态。
      “对了,妈妈。”婴儿眼睛已经闭上,声音越来越轻,“小心余桧。”
      话音落下,空间开始崩塌。
      璃夜感到脚下一空,再次开始坠落。这次坠落很快停止,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记忆荒原,站在那口井边。
      诺蝶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那枚光球。
      天空的双月依然悬挂,记忆碎片依然飘浮。
      “殿下……”她小声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诺蝶向荒原边缘走去,“我们该回去了。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处理。”
      “可是那个婴儿……那个选择……”
      诺蝶停下脚步。只是看着手中的光球,光球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璃夜,”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一个错误的选择,和另一个错误的选择之间做决定,你会怎么选?”
      璃夜愣住。
      “我……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诺蝶继续向前走,声音飘散在荒原的风中,“但我知道,无论选哪个,都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而现在,后果还没到,我还有事要做。”
      “走吧。时间不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荒原边缘。身后的井缓缓闭合,记忆碎片在四周飞舞,其中一片飘到璃夜面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碎片里,诺蝶抱着那个婴儿,站在废墟中。
      这一次,她看清了婴儿的脸。
      那张脸,和天花板上的婴儿,一模一样。
      璃夜看向诺蝶的背影。
      那个纤细的、挺直的背影。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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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纪念日:4.20(完结日) 5.15二编 欢迎评分^请多指教 感谢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