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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狗男男 ...


  •   吴能坐在办公区的工位里,把显示器往旁边挪了挪,刚好露出两只眼睛。
      他盯着走廊里正在互啄的两只斗鸡,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心里那个乐啊。

      来了来了,蒋烬一来,这破班就又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以前律所的日常枯燥得像一份模板合同,现在好了,蒋烬和裴枞往走廊里一杵,免费上演样板戏,连茶水间的咖啡都不用续了,光看戏就能提神醒脑。

      他这边正看得津津有味,周煦生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监控系统的九宫格画面,高清无死角,走廊里他们宛如小学生般的一举一动都被收得清清楚楚。
      蒋烬推裴枞那一下,裴枞炸毛时脸上的表情,甚至连蒋烬梗着脖子说“有本事你打我一顿”时那个嚣张到欠揍的口型,都没逃过周煦生的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把这段闹剧从头看到了尾。

      这段时间他故意没怎么回蒋烬的消息。
      微信上蒋烬发来的那些“二审你还出庭吗”之类的试探,他要么回得极简,要么干脆晾着。

      因为他太了解蒋烬的德行了,越是不理他,他就越坐不住;越是给他一个冷板凳,他就越想往场上冲。
      果不其然,那边法庭的槌子刚落下,这边人就出现在他律所门口了,用的还是那个“线人汇报最新情况”的破借口,潦草到连吴能都骗不过去,更别说是他。

      这个人跟五年前一模一样,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五年时间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成长的痕迹。
      他最核心的那个毛病,用通俗的话说,叫“犯贱”,完好无损地保留到了今天。

      别人捧着他的,他觉得没意思;别人顺着他心意的,他过两天就腻了。
      他偏就喜欢那些不待见他的、不把他放眼里的、甚至敢当面给他难堪的人,把“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活成了一种行为艺术。

      五年前周煦生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明白,但没舍得用。
      那时候他对蒋烬付出的是实打实的真心,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呢?真心换来的不是真心,是满盘皆输。他问心无愧,没有遗憾,但在蒋烬面前,他输得干干净净。

      所以现在他不打算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真心这种东西,给出去一次就够了。他现在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他要蒋烬也尝尝这种滋味。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辗转反侧,什么叫捧着手机等一条消息等到半夜,什么叫看见一个人跟别人站在一起就浑身不舒服。

      这些他当年尝过的滋味,他要一笔一笔地、连本带利地让蒋烬也尝一遍。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蒋烬和裴枞还在用眼神互相发射弹道导弹,谁都不肯先把视线移开,谁先移谁就输了气势。
      听见周煦生的脚步声,两个人同时收了功,一个低头整理文件,一个假装在看墙上的律所简介。

      蒋烬站在走廊里,看着周煦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可周煦生连个正眼都没给蒋烬,把目光投向裴枞问,“他推你了?磕到没?”

      蒋烬那往前挪的半步,僵在了原地。

      裴枞站在周煦生对面,听见这句话之后先是微微低下头,像是被关心了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他抬起眼睛,用那种蒋烬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眉心轻轻蹙起,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可怜巴巴地摇了摇头。

      “没事的,”裴枞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带着恰到好处的隐忍和体贴,“他也不是故意的,是我刚才有点碍事儿。”

      蒋烬站在两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操,裴枞说“他也不是故意的”的时候,那个语气拿捏得太精准了,不是替他开脱,而是用一种“虽然我受伤了但我选择原谅”的柔弱姿态,把自己垫高了一层,同时顺手把蒋烬按回了肇事者的位置上。
      这一招裴枞从三岁就开始练了,练了二十年,火候已经臻于化境。
      当年在蒋开元面前,他就是用一模一样的招数,让蒋烬在客厅里站了好几个小时的军姿。

      但让蒋烬更难受的,不是裴枞的演技。

      而是周煦生的反应。

      周煦生听完裴枞的话,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手,在裴枞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之后他的手收了回去,插进西裤口袋里,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裴枞说了一句:“下次有人找你麻烦,直接叫我。”

      他这句话从头到尾甚至连一个“你怎么还在这儿”的眼神都懒得给蒋烬。

      蒋烬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进别人家的陌生人。
      他既不是律所的人,也不是周煦生的谁。他站在这里,尴尬到脚趾抠地。

      蒋烬理不直气也壮,心想是他拦我的路。是他先阴阳怪气的。是他从小就会这一套,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但这些话挤到嘴边,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煦生没有问他。
      周煦生一开始就没打算问他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人家的立场。

      吴能从工位那边探出半个头,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刚才还在跟前台讨论外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不是看好戏的兴奋,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共情。

      吴能是世界上唯一理解蒋烬为什么会讨厌裴枞的人,因为他也一样。

      但是吴能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从蒋烬身上移开,假装自己在看电脑屏幕。

      “有些人永远学不会什么叫适可而止。”周煦生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这句话。

      裴枞听到后低着头,把文件夹在腋下,从蒋烬身边走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个不明显的角度。
      那个弧度别人看不出来,但蒋烬一眼就看得出来。

      妈的,死绿茶。
      这个周煦生也是,这么护着他的宝贝实习生。

      蒋烬简直快要被这对狗男男气死了!

      那他对周煦生来说,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案子结了就该走的外人,连站在这条走廊上的资格都要靠编借口来维持。

      他以前一直觉得,周煦生对他做的那些事都是有目的的,是故意引起他注意的手段,因为周煦生对他有那么一点意思,所以才会在他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他甚至偷偷觉得,周煦生冷着他、晾着他、变着法儿地拿捏他,都是某种高端的推拉技巧,是成年人的恋爱博弈里那个“敌进我退”的阶段。

      他所有的纠结、试探、患得患失,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周煦生喜欢他。
      就算还没喜欢上,至少也是正在往喜欢的方向走。

      但现在他看着周煦生护着裴枞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前提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行吧。”蒋烬转身就走,再也没有任何想要停留的欲望。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区的时候,周煦生没忍住问了吴能一句,“蒋烬真的走了?”

      吴能跟快地回复,“是的,我看着他上了电梯。”

      周煦生思考了一会儿,这个打击对于蒋烬来说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但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想让蒋烬那个比钢筋混凝土还硬的脑子转过弯来,就得先让他尝到被冷落的滋味。
      但知道归知道,看到他在电梯旁停了三分钟才走的时候,他的手还是犹犹豫豫地落在了键盘上,思考了一下要不要给他发条消息。

      不行,不能发。

      周煦生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蒋烬耷拉着脸开车回家了,一路上都没缓过来。

      满脑子都是,原来周煦生不喜欢我。

      他从律所回到家,麻木地拉开门,在门口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对啊,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蒋烬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就敏锐地感觉到了另一种危险。

      这气氛不对,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程美丽坐在沙发正中间,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紧张之间,看到他进门,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蒋开元则在餐桌和酒柜之间的那条过道上绕来绕去地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一台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蒋烬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他爸妈这辈子吵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吵。这种“沉默对峙”的场面比任何摔锅砸碗都吓人。

      他还没换好拖鞋,蒋开元已经停下了踱步,转过身来,目光像两把钉枪一样钉在他脸上。

      “蒋烬。”蒋开元的语气不是疑问句,是宣判词,“你把我手表拿走了是不是?”

      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蒋卿不是说他从来不打开保险箱的吗?
      而且不但发现了,还火速地锁定了嫌疑人。

      蒋烬往后退了退,脸上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他确实知道是谁干的,但是他不能说啊,说出来他姐就完了。

      蒋开元看到了儿子脸上那个明晃晃的“完了被发现了”的表情,这事儿没跑了,绝对就是这小子干的。

      于是,他的血压大概在那一瞬间飙到了一个新的历史高度,脸色从正常的黄中带红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抬起手指着蒋烬,手指在空中抖了好几下,整个人连肩膀都在微微发颤。

      “我是差你吃还是差你喝了?”蒋开元的声音从低沉的咆哮逐渐升级为暴怒,音量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到最后整栋房子都能听见,“一个月好几万零花钱,你还要偷东西!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直接进去蹲局子!我还花钱给你找律师!我还腆着老脸去求人家!你这个——”

      他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在“混蛋”和“逆子”之间卡了整整三秒钟,最后选择了一个覆盖面最广的:“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说完他四下环顾了一圈,目光锁定在墙角那把用打苍蝇的拍子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抄起来,照着蒋烬的方向就挥了过去。
      蒋烬早有预判,他爸每次发火的流程都大差不差,这套连招他从小吃到大,闭着眼都能走位。他往旁边一闪,电苍蝇拍啪地打在了沙发扶手上。

      蒋烬从沙发后面绕到另一侧,一边躲一边跟他爸解释:“爸,不是我!真不是我拿的!”

      蒋开元根本不听他解释。

      人在气头上的时候,耳朵就是个摆设,更何况蒋开元这个气还不是一般的气。

      他翻遍了整个书房,保险柜里别的东西都在,就那块表没了。
      那块表是他专门为了过两天老同学聚会准备的,四十年同学会,他是班长,要上台发言,西装都熨好了,皮鞋都擦亮了,就等着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给他撑场面。结果打开保险柜一看,盒子还在,表没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可能一时半会儿根本发现不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蒋卿的运气确实不太好。

      但现在承受这份运气的不是蒋卿,是蒋烬。

      “不是你你心虚什么!”蒋开元追着他绕了沙发三圈,蒋烬从沙发后面蹿到餐桌旁边,他爸就追到餐桌旁边。他从餐桌旁边绕到酒柜后面,他爸就堵到酒柜前面。

      程美丽站在一边想拉架又插不上手,只能跟着两个人的移动轨迹原地转圈,嘴里不停地说“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但没一个人听她的。

      “你跟我说你到底卖去哪里了!”蒋开元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不是不想追了,是实在追不动了。他撑着膝盖缓了口气,用拍子指着蒋烬的方向,眼神里的怒火一点没减,“这么大的金额,你是不是拿去赌了!”

      蒋烬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他拿的,更不存在卖去哪里。
      但蒋开元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自己已经把整个犯罪链条在脑子里补全了,连作案动机都替他想好了。

      在蒋开元的认知里,他儿子的人生轨迹大致可以概括为打架、闯祸、花钱如流水,而“偷家里东西去赌”完全符合他对蒋烬的行为画像。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赌债数额估算了一遍。

      “早知道我就应该用那几分钟跟你妈一起出门买菜!”蒋开元把苍蝇拍子往沙发上一摔,语气里带着一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沉痛。

      但他也没法承认。不是因为他有担当,而是他真的怕他姐一个孕妇受不了这打击。

      看崔正林那个样子,真的知道了是蒋卿干的,肯定会跟她闹掰的。

      他在这种两难的夹缝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撞上了酒柜的玻璃门,退无可退。

      蒋开元看到他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气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种冷静比暴怒更可怕,声音都降了八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行。你不承认。那就报警。让警察来查。你反正还在缓刑期,偷窃数额够立案了,数罪并罚,进去蹲个够。”

      蒋烬脑子里嗡的一声。

      “爸,你听我说——”

      “你别叫我爸!”蒋开元一挥手,把茶几上那串车钥匙扫到了地上,金属撞击地砖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了一瞬间的寂静,“我没你这种儿子!一次一次给你擦屁股,一次一次指望你能改好,你倒好,偷到你老子头上了!你这次别想让我再花钱给你摆平!”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准备拨打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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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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