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清简

15、第十五章 晚上十点，

　　吴能有时候其实挺想拍着蒋烬的肩膀跟他说一句，兄弟我懂你。
　　这两个人最近轮番被周煦生骂。
　　吴能倒还好，周煦生骂他只是工作层面的，偶尔也会给他留个台阶下。
　　但是蒋烬被骂，那真是刻薄至极。

　　吴能每次在走廊里听见周煦生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语气把蒋烬从头到脚拆成零件，都会在心里默默给蒋烬的尊严点一根蜡。

　　这天吴能正蹲在打印机旁边等材料，心里还纳闷今天蒋烬怎么还没来，换作平时这个点他早该端着冰美式在前台晃悠了。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见前台小姑娘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追着一个人从门口进来。

　　是蒋烬。

　　他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深V领针织半袖，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跟C位出道的男团练习生似的。

　　律所几个女员工纷纷回头，蒋烬像是习以为常了，端着一杯咖啡目不斜视地走进去。

　　吴能注意到那杯咖啡只有一杯，不是平时给周煦生带的那种两杯套组，这杯是他自己喝的。

　　吴能心想，今天太阳没从西边出来，但蒋烬确实不对劲。

　　他端着咖啡杯悄悄往周煦生办公室的方向挪了几步，假装在等打印机，其实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蒋烬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他站在门口，敲了敲周煦生办公室的门。

　　“请进。”

　　周煦生看到是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悠然地仰躺在椅子上，开门见山地问了句：“你做完心理建设了？”

　　蒋烬没回答。

　　他拉开周煦生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把手搁在了桌子上。

　　从周煦生的角度看过去，他俯身的时候，那件雾霾蓝深V领口微微下垂，沿着胸骨延伸下去，隐约露出一小截腹肌的轮廓。

　　周煦生的目光在领口边缘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回蒋烬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想跟你确认一下，”蒋烬说，语气比平时稳得多，像是背过稿子，“是不是只要按你说的做，就可以得到谅解书。”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回家想了一下，保险起见，你得当着众人的面说。”

　　周煦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问“为什么要当着众人的面”，也没有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是静静看了蒋烬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说可以。

　　蒋烬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在他的计划里，如果周煦生不答应，那他就退而求其次让对方录个视频。

　　蒋烬径直站起来。

　　他没有往门口走，而是绕到周煦生这边，伸手握住了周煦生的手腕。

　　他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怕对方挣脱。

　　周煦生低头看了一眼他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蒋烬拉着周煦生往门口走，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走廊里，面对着整个开放式办公区。

　　他向不远处扫了一眼，前台、吴能、许墨然，还有几个正端着咖啡路过的实习律师都在。

　　于是，他用清晰而响亮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大家听到了啊，只要我跟你们老板睡一觉，他就原谅我。”

　　霎那间，办公区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键盘声停了，电话被按了暂停，吴能手里的A4纸从指缝里滑出好几张，飘了一地。
　　许墨然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极缓慢地上扬。

　　周煦生被他拉着手腕站在走廊里，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区里那些假装在工作的员工。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不仅没有甩开蒋烬的手，也没有冷着脸让蒋烬松手。
　　他反手扣住了蒋烬的手指，十指交叉，掌心贴掌心，握得比蒋烬还紧。

　　“说清楚一点。你刚才说的是‘我跟你老板睡一觉，他就原谅我’，主语不明确，容易产生歧义。正确的表述应该是——只要我，蒋烬，跟周煦生，也就是你们的老板，睡一觉，他就出具程磊案的谅解书。”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纠正对方律师的措辞，声量刚好让整个办公区都听清，“至于怎么睡，睡多久，需不需要事后补充协议，这些细节你可以在庭审中跟法官慢慢解释。现在，撤回你的不当表述，重新说一遍。”

　　蒋烬真没想到他会这么严谨，瞬间僵在了走廊里。

　　他握着周煦生的手，又被周煦生握回来，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但他又不敢松手。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松手了，周煦生下一句会不会是“谅解书取消”。

　　他喉结滚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只要我跟周煦生睡一觉，他就出具谅解书。这样可以吗。”

　　周煦生这才松开他的手，把手腕上被攥出的红印整了整，然后环顾了一圈办公区里伸长了脖子的员工，用一种胜利者才有的从容语气宣布：“听到了。我今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在走廊里被你握住手公开施压，根据我的职业道德规范，这份谅解书，我签了。但你记住，务必兑现承诺。”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在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蒋烬一眼，补了一句：“还有，你今天这身衣服不错，香水也挺好闻的。”

　　蒋烬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他居然被反将了一军，败就败在他没想到，周煦生的脸皮比他想象的还要厚。

　　走廊里，吴能弯腰把掉在地上的A4纸捡起来，跟许墨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许墨然端着茶杯转身回办公室，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评价，“你刚才有没有看到，周律握住他手的时候，蒋烬的耳朵尖是红的。”

　　吴能说:“我可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在捡纸。”
　　但他把纸捡起来之后全都放反了。

　　务必兑现承诺。

　　最近这几天，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在蒋烬的头顶，随时都有可能会掉下来。
　　让他睡不安生，也吃不好饭。

　　眼看着二审上诉期越来越短，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吃饭的时候，就连蒋开元都注意到了。
　　蒋开元从财经报纸上方抬起眼，用筷子指了指指他眼底下偌大的黑眼圈，说：“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跟鬼一样。”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报纸，翻了片刻又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除了嫌弃，似乎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担忧。

　　晚上，蒋开元在微信上给他连转了好几条公众号文章，标题依次是《年轻人纵欲过度的十大危害》《肾虚的早期症状及调理方法》《中医教你如何守住精气神》。

　　“不要玩得太疯。”

　　蒋烬盯着那几个惊悚的标题和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解释一下，但却又无力解释。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知道了，爸。”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张两米二的大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煦生反扣住他手指时的力道，和那句“务必兑现承诺。”
　　于是他做了个梦。
　　梦到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囚服，坐在一间四面白墙的牢房里，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
　　旁边的狱友是个膀大腰圆的寸头大哥，正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教他：“脚踩稳了，手别抖，你这件衬衫的领子都缝歪了。”

　　蒋烬低头一看，自己正在缝的那件衬衫是雾霾蓝的，深V领，和他那天去律所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寸头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针脚，啧了一声说:“你这手艺还不如送外卖呢。”

　　蒋烬想说老子以前就是送外卖的，但他张不开嘴，因为他的嘴被周煦生用透明胶带封住了，胶带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周煦生的笔迹：此人在法庭上发言不规范，建议封口处理。

　　于是他猛地坐起来，后背的T恤全湿透了，心脏砰砰砰地往嗓子眼撞。
　　他看了一下窗帘缝，窗外天还没亮，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七分。
　　然后他才瘫回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自言自语：“操，还好是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又补了一句：“但他妈也太真实了，那个领子到底怎么缝才不歪。”

　　醒了之后他安慰自己，这事没那么严重。

　　他在酒吧里喝多了跟不认识的姑娘接吻，第二天连对方长什么样都忘了，那不就是嘴唇碰一下的事吗？这次不过是多碰几下，本质上没区别。

　　况且在这件事上他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周煦生才是菜鸡。被睡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但是在收到周煦生的那条短信的时候，蒋烬还是道心破碎了。

　　那条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时间和地址——“周三晚上十点，悦榕庄，808房。”

　　看到短信的那一秒，慌张的感觉瞬间从尾椎骨窜上来，流经他的全身。

　　蒋烬没回，他赶紧把这段聊天记录删了，生怕被谁看见，但脑子已经快速地记住了这个简短的信息。

　　很快又一条消息进线。

　　“想好了吗，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