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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校园论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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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论坛的帖子是在周三晚上彻底爆掉的。
简鹿鸣对此毫不知情。他那天晚上洗了澡,吃了薯片,做了两张数学卷子,然后早早就睡了。他睡得像个死人,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学校的网络世界里被几百个人同时敲击。
事情的起因是那张食堂门口的照片。发帖人ID叫“青中第一瓜农”,标题是“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配了一张简鹿鸣和陆之珩从食堂走出来的背影图。一开始回复的人不多,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到了晚上,一个自称是“高二三班知情人士”的账号出现,开始陆续爆料。
“这个简鹿鸣是转学生,来了不到两周,就从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一排,和陆之珩同桌。”
“陆之珩以前从来不和任何人一起吃饭,永远是一个人。但自从简鹿鸣来了之后,他每天都去食堂,而且每次都和简鹿鸣一起。”
“有人看到陆之珩每天早上在食堂门口等简鹿鸣。不是偶遇,是等。他到了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等到简鹿鸣来了才一起进去。”
“还有人在校医院看到陆之珩陪简鹿鸣买药。陆之珩!校医院!陪一个Beta买药!”
每一条爆料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回复的数量从几十涨到几百,从几百涨到上千,论坛的服务器开始卡顿,有人开玩笑说“青中论坛要被陆之珩的绯闻搞崩溃了”。
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人说他们是亲戚。“陆之珩的表弟?不对啊,姓简,不是一家人。”有人说他们是小学同学。“陆之珩小学在帝都读的,简鹿鸣是从隔壁市转来的,八竿子打不着。”有人说简鹿鸣是陆之珩的“私人抑制剂”。“你们别忘了,陆之珩对所有Omega的信息素都过敏,但这个简鹿鸣是Beta,他的信息素对陆之珩没有影响,所以陆之珩才能和他待在一起。”这个猜测意外地接近真相,但没有人当真,因为“Beta当抑制剂”这个说法在ABO世界里太离谱了,离谱到没有人会相信。
还有人翻出了简鹿鸣的入学成绩。中考全市前五十,英语单科满分。这个信息让一部分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从“这个Beta凭什么”变成了“这个学霸有点东西”。“陆之珩是年级第一,简鹿鸣成绩也很好,他们可能是学习搭子。”“学习搭子需要每天一起吃早餐?需要陪对方去校医院?”“学习搭子怎么了?我和我同桌还天天一起上厕所呢。”“你同桌是陆之珩吗?”
论坛的服务器在晚上十点左右彻底卡死了一次。管理员重启之后,帖子被置顶了,标题后面多了一个红色的“爆”字。
简鹿鸣对此毫不知情。他在宿舍的床上睡得正香,被子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室友们倒是都看到了帖子,但没有人敢问他——因为简鹿鸣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别惹我”,他的室友们和他住了快两周,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第二天早上,简鹿鸣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新同学来了看一眼”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好奇、兴奋和某种说不清的暧昧意味的目光。有些人看了他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书;有些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些人直接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照。
简鹿鸣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一排,坐下来,从桌斗里摸出一袋薯片,撕开,咔嚓咔嚓地吃起来。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很小的一抹红,藏在头发后面,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校园论坛。
帖子就在首页,标题后面那个红色的“爆”字像一盏警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他点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私人抑制剂”那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薯片。
“看完了?”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陆之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教室,书包已经放在桌上了,课本也摆好了。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校服整洁,头发清爽,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看完了。”简鹿鸣说。
“有什么想法?”
“他们猜得挺准的。”
陆之珩看了他一眼。“哪一条?”
“‘私人抑制剂’那条。”
陆之珩沉默了一秒。“那条不是准,是蒙对了。”
“蒙对也是准。”简鹿鸣咔嚓咬了一口薯片,“不过他们不会相信的。因为Beta当抑制剂这件事,在常识范围内是不成立的。”
“你很懂常识?”
“我是理科生。”
陆之珩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看书。简鹿鸣也低下头,继续吃薯片。
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的注意力不在课本上,也不在薯片上。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论坛那个帖子上。那个帖子像一面墙,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了一起,让全校的人都看到了。有人觉得这是八卦,有人觉得这是巧合,有人觉得这是阴谋。但没有人知道,这面墙后面的两个人,正在经历什么。
上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沈时予出现在了简鹿鸣的桌子旁边。陆之珩不在,他去办公室交作业了。沈时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的手里拿着一瓶酸奶,正用吸管戳着盖子,戳了三下都没戳进去。
“你看了帖子吗?”他问。
“看了。”
“有什么感想?”
“感想是——你什么时候有的手机?”简鹿鸣看着沈时予,“你昨天给我发短信了。”
沈时予的手顿了一下,吸管终于戳进去了,发出“啵”的一声。“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只有你会发‘奖励你一个亲亲’这种话。”
沈时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喜欢吗?”
“不喜欢。”
“骗人。你耳朵红了。”
简鹿鸣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不烫。不红。他又上当了。“沈时予,你能不能别每次都骗我摸耳朵?”
“不能。”沈时予吸了一口酸奶,“因为你摸耳朵的样子很可爱。”
简鹿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沈时予的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是来提醒你的——陆之珩的父亲,可能已经知道了。”
简鹿鸣的手指猛地收紧了。“知道什么?”
“知道你。知道你和陆之珩的关系。知道你在帮他稳定信息素。”沈时予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简鹿鸣能听到,“昨天下午,陆之珩接了一个电话。是他父亲打来的。我听到了一部分内容——他父亲问他,最近是不是和一个Beta走得很近。陆之珩说没有。他父亲说,‘不要骗我,我在学校有眼线。’”
简鹿鸣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陆之珩的父亲,那个为了钱给亲生儿子注射增强剂的男人,那个把陆之珩当作工具使用的男人,那个让陆之珩的信息素分裂、腺体受损、十七年没有过过一天正常日子的男人——他在学校有眼线。
“陆之珩怎么说?”简鹿鸣问。
“他说,‘我的事不用你管。’然后挂了电话。”沈时予的表情很复杂,混合着愤怒、无奈和某种说不清的心疼,“但他父亲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简鹿鸣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他可能会来找你。”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升起来的寒意压了下去。“谢谢你告诉我。”
沈时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你不怕吗?”
“怕。”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因为怕也没用。”简鹿鸣说,“该来的总会来。我能做的,就是在他来的时候,站着不跑。”
沈时予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简鹿鸣,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
“特别能吃?”
“特别勇敢。”
简鹿鸣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被人说过“勇敢”。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勇敢,他只是——没有退路。一个伪装成Beta的Omega,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任何依靠的转学生,一个靠姑姑的阻隔贴和陆之珩的早餐活下去的人——他能退到哪里去?
“谢谢。”他说。
沈时予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走了。陆之珩快回来了。”
“等一下。”简鹿鸣叫住了他,“沈时予。”
“嗯?”
“你的手机号,存我通讯录了。”
沈时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大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简鹿鸣能看到他眼角那一道细细的、只有在大笑时才会出现的笑纹。
“存好了。”他说,“别删。”
然后他走了。步子很大,卫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扬起,像一面深蓝色的帆。
简鹿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薯片。薯片已经不脆了,潮了,吃起来像在嚼纸。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因为他的脑子需要做点别的事,才能不去想“陆之珩的父亲”这件事。
陆之珩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放在讲台上,然后走回座位,坐下来。
“怎么了?”他看了简鹿鸣一眼,“脸色不太好。”
“薯片潮了。”简鹿鸣把薯片袋推过去,“你尝尝。”
陆之珩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确实潮了。换一袋吧。”
“最后一袋了。”
“那我去小卖部给你买。”
“不用。”简鹿鸣把薯片袋折好,塞进桌斗里,“不吃了。”
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简鹿鸣张了张嘴,想说“你父亲是不是知道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陆之珩,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陆之珩愣了一下。“食堂的红烧肉?”
“行。我请你。”
“为什么是你请?”
“因为你请了我快两周了。轮到我请你了。”
陆之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好。”
中午,食堂。简鹿鸣端着两份红烧肉套餐走回包间的时候,陆之珩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没有注意到简鹿鸣已经回来了。
简鹿鸣把套餐放在桌上,坐下來。“看什么呢?”
陆之珩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是论坛的帖子,但和早上看到的不一样了——多了一条新的回复,发帖人的ID是“LZH”,回复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别猜了。”
简鹿鸣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两秒。“你回复了?”
“嗯。”
“你注册了账号?”
“早就注册了。没用过。”
“第一次用就为了说‘别猜了’?”
“嗯。”
简鹿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汁浓郁,好吃得他眯了眯眼。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陆之珩。”他说。
“嗯。”
“你为什么要回复?”
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的反射,不是灯光的映照,而是一种从里面发出来的、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的光。
“因为他们在猜你。”陆之珩说,“你不是他们的谈资。”
简鹿鸣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吃饭,把脸埋在碗里,不让陆之珩看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
“吃饭。”他说,声音闷闷的,“饭凉了。”
陆之珩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包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偶尔有食堂阿姨的吆喝声从外面传进来,偶尔有学生经过屏风外面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隔了一层,听起来模糊而遥远。
简鹿鸣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鲜得他眯了眯眼。
“陆之珩。”
“嗯。”
“你父亲——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陆之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筷子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简鹿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知道了。”陆之珩说,“他昨天打电话问我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我的同桌。仅此而已。”
“他信吗?”
“不信。但他不会来找你。”陆之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来找你,我会和他翻脸。”
简鹿鸣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你会吗?”
“会。”
简鹿鸣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碗里的剩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倒映着他模糊的脸。
“陆之珩。”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不用为了我和他翻脸。”
“我不是为了你。”陆之珩说,“我是为了我自己。我这辈子都在听他的话。第一次翻脸,我想留给自己。”
简鹿鸣抬起头,看着陆之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之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嘴唇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但简鹿鸣知道,在那面湖的下面,有很深很深的水,有暗流,有漩涡,有被压在水底很久很久的、终于想要浮出水面的东西。
“陆之珩。”简鹿鸣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帅。”
陆之珩愣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在阳光下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
“什么?”
“我说你很帅。”简鹿鸣站起来,端起空碗和盘子,“耳朵红了,说明你听到了。不用我再重复一遍。”
他转身走向回收餐盘的地方,步子很快,快到陆之珩看不到他耳朵尖上的那抹红。但陆之珩不需要看到,因为他的耳朵也是红的。
下午的课,简鹿鸣听得心不在焉。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陆之珩说的那句话——“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第一次翻脸,我想留给自己。”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被父亲控制了十七年之后,第一次想要为自己翻脸。而那个“自己”里面,包括了简鹿鸣。不是全部,但有一部分。
简鹿鸣觉得,这就够了。
放学的时候,简鹿鸣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笑。他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他停下来,转过头。陆之珩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怎么了?”
“论坛又有人发帖了。”陆之珩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个新的帖子,发帖人ID是“青中第一瓜农”,标题是:“陆之珩回复了!!!‘别猜了’是什么意思???”
帖子里的回复已经炸了。“什么意思?意思是‘你们猜对了但我不想承认’。”“意思是‘我和简鹿鸣的关系不关你们的事’。”“意思是‘再猜我就把你们账号都封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陆之珩注册了三年的账号,第一次发言就给了简鹿鸣。这是什么?这是真爱啊!”“楼上的,我同意。”
简鹿鸣看完,把手机还给陆之珩。
“你怎么想?”陆之珩问。
“我觉得‘青中第一瓜农’应该去当狗仔队。”
“我是说帖子内容。”
“哦。”简鹿鸣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陆之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什么?”
“我说,他们说得对。”简鹿鸣看着陆之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注册了三年的账号,第一次发言就给了我。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比你的账号重要。”
陆之珩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那光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河流在春天到来时,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简鹿鸣。”陆之珩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真的很烦。”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那我收回。”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走廊里回荡,被风吹散,和桂花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飘向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走廊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光和影画出来的画。
简鹿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陆之珩。”
“嗯。”
“你今天的回复,会不会让你父亲更生气?”
陆之珩沉默了一秒。“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复?”
“因为——”陆之珩看着简鹿鸣,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我不想再藏了。”
简鹿鸣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终于等到了的感觉。不是等陆之珩说“我喜欢你”,而是等陆之珩说“我不想再藏了”。因为“我喜欢你”可能只是一时的冲动,而“我不想再藏了”是一个决定,一个关于未来的、关于两个人的决定。
“陆之珩。”简鹿鸣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藏了什么?”
陆之珩看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你。”
简鹿鸣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陆之珩,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藏了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陆之珩说,“我就把你藏起来了。藏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
简鹿鸣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陆之珩。”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又怎么了?”
“你说‘藏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这是什么鬼话?正常人应该说——我喜欢你。”
陆之珩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片在秋天变红的枫叶。
“我喜欢你。”他说。
简鹿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不知道。”陆之珩说,“可能是第一天。可能是你吃薯片的时候。可能是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可能是你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在那里的时候。”
简鹿鸣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你告白的方式,真的很烂。”
“我知道。”
“但我接受了。”
陆之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什么?”
“我说,我接受了。”简鹿鸣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红着眼眶,嘴角微微上扬,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答案的人,“你的告白很烂,但我接受了。因为——我也喜欢你。”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离开的脚步声,能听到楼下教室门一扇一扇关上的声响,能听到两个人各自的心跳声。咚、咚、咚。两个心跳的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但它们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像是在找同一个节拍。
陆之珩伸出手,握住了简鹿鸣的手。不是牵手的那种握法,而是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的、温暖的、有力的握法。和天台上一样,和体育课后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没有交易,没有条件,没有“你帮我我帮你”的利益交换。只有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走廊里,在夕阳下,在桂花香中。
“简鹿鸣。”陆之珩说。
“嗯。”
“以后你的早餐,我包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Omega。”
简鹿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什么时候成你的Omega了?”
“刚才。你说你接受的时候。”
“接受告白不代表接受标记。”
“我知道。”陆之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被别人听到的秘密,“但你会是我的。总有一天。”
简鹿鸣的耳朵红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陆之珩说的是对的。不是因为陆之珩是SSS级Alpha,不是因为他信息素强,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在陆之珩说出“总有一天”的时候,简鹿鸣的心里没有抗拒,只有期待。
“走吧。”简鹿鸣抽回手,插进口袋里,“该回宿舍了。”
“我送你。”
“不用。几步路。”
“我送你。”
简鹿鸣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你送。”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向宿舍楼。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像在说一些没有人能听懂的秘密。陆之珩把简鹿鸣送到宿舍楼下,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简鹿鸣站在台阶上,比陆之珩高了一级,所以他们的视线是平的。
“晚安。”陆之珩说。
“晚安。”
简鹿鸣转身要走,陆之珩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
陆之珩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上了两级台阶,和简鹿鸣站在同一级上。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简鹿鸣能看清陆之珩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没有香味的洗衣液的味道。
陆之珩低下头,额头抵在简鹿鸣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汇合的河流。
“简鹿鸣。”陆之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谢谢你没有跑。”
简鹿鸣闭上眼睛。他感觉到陆之珩的呼吸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像春天的风。他感觉到陆之珩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皮肤的温度是一样的,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我不会跑的。”简鹿鸣说,“我跑累了。”
陆之珩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和很多很多释然的笑。他的笑声很轻,但简鹿鸣听到了,因为他们的额头贴在一起,笑声通过骨传导传到了简鹿鸣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陆之珩退后一步,松开了简鹿鸣的手腕。“上去吧。”
“嗯。”
简鹿鸣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陆之珩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的方向。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
简鹿鸣对他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上楼。他走进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是笑。他笑得很小声,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简鹿鸣,你完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站起来,洗了澡,换了睡衣,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拿出手机,给陆之珩发了一条短信。“你到宿舍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到了。”
“晚安。”
“晚安。”
简鹿鸣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没有。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像个死人,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食堂的时候,陆之珩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桌上摆着两份早餐。鲜肉包子、温豆浆、一碟小咸菜——萝卜干。和每一天一样。但简鹿鸣注意到,今天的包子里,多了一个。不是鲜肉的,是香菇鸡肉的。
“你不是说想吃香菇鸡肉的吗?”陆之珩低着头喝咖啡,耳朵尖是红的。
简鹿鸣坐下来,拿起那个香菇鸡肉的包子,咬了一口。香菇的香味和鸡肉的鲜味在口腔里炸开,好吃得他眯了眯眼。
“好吃吗?”陆之珩问。
“还行。”简鹿鸣说,“就是有点咸。”
“下次少放盐。”
“嗯。”
简鹿鸣吃着包子,喝着豆浆,嚼着萝卜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把那一碟小咸菜照得发亮。他看着对面的陆之珩,看着他低着头喝咖啡的样子,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小片阴影,看着他耳朵尖上那抹还没有褪去的红。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他可以过一辈子。
不是“也不错”的那种“可以”,而是“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的那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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