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予暗》椿里辞

2、静 陈暗：背后

　　第二章九月
　　九月的深城还热着。校门口的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横幅的红底白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李予明眯了一下眼睛，单肩背着书包走进校门。

　　谢鸣韩跟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明哥，你分到几班了？”

　　“五班。”

　　“我也是！”谢鸣韩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糖渍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我爸找人问过，五班就是那个特色班。咱俩运气不错，还能继续当同学。”

　　谢鸣韩和李予明是发小。两人小学、初中都在一块。谢鸣韩身边总有数不清的狐朋狗友，李予明算一股清流。谢鸣韩和他打了个招呼，转头又去公告栏上找他的其他朋友。

　　深城一中分班依据成绩来分配。特长生的标准低一些，所以才有了特色班。

　　李予明没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灰白色的外墙被太阳晒得发烫，窗户开着，空调外机嗡嗡响，热风从外机后面吹出来，混着一股灰尘的味道。他想起那张画室的照片。阳光，地板，画架。他不知道画室在哪一栋，但他想他会找到的。

　　五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找教室，有人在寒暄，有人站在窗边发呆，手里拿着没喝完的豆浆。李予明穿过人群，肩膀偶尔碰到别人的书包，他没停。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座位，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戴上耳机。空调嗡嗡响，白噪音，能助眠。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烫的。他把手放在桌上，又拿开。

　　过了一会儿，谢鸣韩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坐这么快干嘛？不看看学校？”李予明没理他。谢鸣韩四处张望。“哎，那边那个女生挺好看的。”

　　“你没事干就去找慕沐和韦越华，消停点。”李予明被他烦到了。

　　谢鸣韩像被启发了，一声“好咧”就窜了出去。慕沐和韦越华都是初中认识的朋友，公告栏上显示他们也分在五班。几家生意交往颇多。

　　身边清静了。李予明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校园论坛。新生报到，论坛上很热闹。有人问食堂好吃吗，有人问宿舍几人间，有人问有没有五班的同学。他划了几下，退出来。

　　他的余光里扫到一个人。

　　前排靠窗的位置，有人坐下了。那人低着头，及肩的长发遮住后颈。头发很黑，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蓝光。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速写本，翻开，又合上。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李予明没抬头看他的脸。他看见那人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食指和中指侧面沾了一点铅笔灰，黑黑的，没擦干净。隔着几排座位，那双手还是晃眼。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空调嗡嗡响，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他听见前排那个人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铅笔在纸上走。那个声音很轻，但隔了这么远，他还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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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课，班主任黄忠泽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声音带着笑。“欢迎来到深城一中高一五班。叫我黄老就行。你们是特色班，有美术生、体育生、文化生，既然凑到一起，就别给自己丢脸。”

　　他顿了顿。“对了，五班的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别让我在老鱼眼面前丢人。”

　　班里人初来乍到，分不清哪个老师是哪个，只好硬着头皮应下。黄老像是看出了他们的窘迫。“老鱼眼就是余老师，你们的英语老师。我是物理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同学们要多多关照，团结互助。”

　　上午发课本和练习册，然后自习。下午正式上课。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趴着睡了。有人把校服盖在头上，有人枕着胳膊，呼吸声很轻。空调的冷气吹下来，桌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李予明没睡着。他睁开眼，往窗外看。前排那个人没睡，低着头在画画。铅笔在纸上走，偶尔发出一点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指上。那双手还是那么惹眼。他画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李予明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那双手移到那人的侧脸，又移回那双手。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只知道他坐在前排靠窗，喜欢画画。他收回目光，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双手。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手臂压着耳朵，教室里的声音被隔在外面，但那个沙沙的铅笔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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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第一周，李予明就被老鱼眼抓到。
　　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写字的沙沙声和翻书的哗啦声。李予明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谢鸣韩发来的消息：“明哥中午吃啥？”他还没来得及回，余光瞥见窗户上多了一个人影。老鱼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盯着他。她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李予明知道她在看他。

　　他把手机塞进桌肚，动作够快，但老鱼眼已经看见了。

　　下课铃一响，她站在教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办公室的空调比教室冷。老鱼眼坐在椅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慢悠悠地说：“手机。”李予明交上去。老鱼眼看着他的手机——没有手机壳，屏幕上有两道细小的划痕。“第几次了？”李予明没回答。老鱼眼也不等他开口，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检讨书，明天交。再犯就通报批评。”

　　李予明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检讨书他写得多，熟练。纸的边缘有点毛，是劣质纸。

　　走出办公室，谢鸣韩靠在走廊栏杆上等他，笑嘻嘻的。“明哥，你也太倒霉了。”李予明翻了个白眼，没理他。走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飘。他把头发拨回去。

　　当天晚上，论坛上出现了关于他的帖子。

　　“听说五班有个李予明今天上课玩手机被老鱼眼逮住了。开学第一周就这样，估计是个让老师头疼的人物。”

　　下面有人回。

　　1楼：“我是3楼的，他是不是那个很拽的？我见他从办公室出来时面无表情啊。这人挺神奇的。”

　　2楼：“就是他，开学第一周就被抓了，也是真幸运。”

　　3楼：“毕竟老鱼眼，正常正常。”

　　谢鸣韩在底下回：“别乱说，我兄弟人很好。”李予明看到了，没回。他不在乎。

　　他继续往下翻，发现话题转移到了他的脸上。有人建了一个“高一五班李予明”的话题，里面有人放出了偷拍的照片。办公室门口，他和谢鸣韩在走廊上聊天。偷拍角度，像素倒很清晰。照片里的他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头微皱。

　　评论里有人说他帅，有人说他高冷。他划过去，没什么兴趣。

　　就在准备退出论坛的时候，一条评论让他手指停了。

　　C. ：我觉得他很适合当模特。后面跟这三个大拇指。

　　李予明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没有发过帖。他熄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点进去看主页，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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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周，他又被抓到。

　　还是自习课，他低头看着桌肚里的手机。屏幕亮了，是谢鸣韩发的表情包。他还没来得及划走，老鱼眼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和老鱼眼对视。她的眼镜反着光，看不见眼睛，但嘴角没有笑意。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这次没叫去办公室，直接通报批评。年级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高一五班李予明，上课使用手机，记过处分一次。”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标题加粗，很醒目。

　　论坛上又炸了。“不良少年”这个词第一次出现。

　　有人发帖：“你们看到了吗，他这次直接被通报批评了。这是不良少年啊。”

　　又有人回：“我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玩，这哥们儿真勇。”

　　谢鸣韩在底下替他说话：“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难道没玩手机吗？”还附带一个白眼表情包。

　　李予明给他发消息：“不用管。”谢鸣韩没再回。

　　李予明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他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手机，把关于自己的帖子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划到一条新帖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帖子标题是“五班有个画画的，他好安静啊。求联系方式。”配图是一张偷拍。前排靠窗的位置，一个人低着头在画画，手指夹着一根铅笔。光线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画面有点糊，像是匆忙拍下的。

　　但他一眼认出是前排那个人。那个侧脸，那双手，那个扎头发的白色皮筋。照片虽然模糊，但是依稀看出照片上人的出众的颜值。意外地……好看。

　　下面有人回。

　　1楼：“陈暗吧，据说是美术生。他还是中考状元，特招来一中的，不过好像不太爱说话。”

　　2楼：“我是他同学白池池。他画画很好看的，我看过好多回。”

　　陈暗。

　　李予明记住了这个名字。他鬼使神差地把帖子截了图，存进手机。截图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

　　退出去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ID——“C.”。他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闪过那条评论：“他很适合当模特。”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趴在手臂里。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烫。他没动。

　　空调嗡嗡响。教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他听见前排那个位置，有人在翻书。沙沙的，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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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