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风的声音》枝榆木

4、“他”的出现 崔杳和江微

　　像秋天答应了什么，转身又反悔了。

　　那是夏天最后的、也是最不讲道理的一次回眸。

　　九月初的燥热，来得毫无道理。明明已经闻到了秋天的气息，转身就被夏天拽了回去。

　　九月初的教室像个蒸笼。

　　有人在拿课本当扇子，风朝着旁边的人扇，旁边的人就把课本抢过来，反过来扇回去。
　　后面的男生动静更大。几个刚认识的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你拍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声音越来越大，不再是单纯的说话声。

　　教室后面的声音又爆了一波。有人在喊“别闹了别闹了”，但这句“别闹了”本身就带着笑，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周围的人都跟着笑了。笑声像潮水一样从后往前涌，漫过中间几排，打到前排的椅背上，弹回来，又涌回去。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一瞬间就没了。就连窗外的蝉都像是配合着噤了声，整间教室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张敏走进来，把手里那沓纸放在讲台上。“燥热是吧？”张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人敢接话。她又说：“九月初的天气，五十多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不热才怪。”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教室后面那几个刚才跑闹的男生身上。“但热不是闹的理由。”

　　没有人低头，也没有人反驳。
　　“等会儿广播通知，大家一起到操场集合，”她说，“开始新学期的军训。到了操场按班级站队，不要乱跑。”她把那沓纸递给第一排的同学，示意往后传。“这是军训期间的注意事项，每人一张，自己看。”
　　“校服还没到，这几天大家先穿自己的衣服。”她顿了顿，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运动鞋，宽松一点的裤子，女生不要穿裙子，不要穿凉鞋。女生头发扎起来，男生头发太长的周未去剪。”

　　教室里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张敏拍了拍讲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衣服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态度。军训不是来玩的，教官不会因为你们穿得好看就少罚站一分钟。”

　　这时候，前排有人转了过来。

　　是一个女生。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的整张脸，像一朵在太阳底下晒足了的花，饱满的，热烈的，毫不收敛地开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亮，像一颗玻璃珠掉在瓷砖地面上，叮的一声，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江微看着她。她注意到这个女生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修辞，是真的有光。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反光，是她眼睛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像两盏没有灯罩的小灯，亮得坦坦荡荡的，不遮不掩。

　　“江微。”她说。“江河的江，微小的微。”
　　那个女生听完，嘴角翘得更高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她把胳膊从前排桌面上收回去，坐直了，但身体还是微微侧着，没有完全转回去。她好像觉得“江微”这两个字在她嘴里念一遍还不够，又念了一遍：“江微。”这次念得慢了一些，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然后觉得味道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叫崔杳。”她说。“崔是上面一个山下面一个隹的崔，”她说，“杳是杳无音讯的杳。”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杳无音讯”这个词用来介绍自己有点奇怪，但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收回那个笑。她任由那个笑挂在脸上，大大方方的，像一面敞开的窗，光从里面往外泻，根本关不住。

　　江微看着她，心想。杳无音讯的杳。这个字她认识，意思是远得看不见踪影，消失在茫茫无际的某处。但这个叫崔杳的女生，和“杳无音讯”这个词之间，隔了大概一整个银河系。她太亮了。

　　崔杳见江微没有说话，也不在意，又往前凑了凑，胳膊重新搭回江微的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往上翻着看她。这个姿势有些孩子气，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小女孩。因为她是转过来趴着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桌沿边，像一匹被风吹散的深褐色的绸缎。

　　“你哪个初中毕业的？”她问。
　　“三中。”
　　“三中？”崔杳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表弟也在三中。你们学校门口那家炸串店还在吗？就是那个——那个——”她比划了一下，“就是有个老婆婆炸的那个，年糕特别好吃那个。”

　　江微想了想，点了点头。“还在。”

　　“我们做朋友吧。”崔杳说。

　　江微张了张嘴，还没说出那个“好”字，崔杳又说话了。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但一句接一句的，中间没有什么停顿，像是这些话在她肚子里已经煮了很久，锅盖一掀，热气就往外冒，自己跑出来了。

　　“军训的时候我们做搭档吧，”她说，“就是那种——老师说两人一组的时候，我们站一起。好不好？”

　　江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她说。

　　崔杳的眼睛又亮了一度。崔杳勾住她的手，上下摇了三下，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之后大拇指竖起来，要和江微盖个章。江微也竖起大拇指，两个人的拇指肚轻轻贴在一起，
　　“好啦，”崔杳松开手，满意地靠回自己的椅背，两只手抱在胸前，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现在我们就是军训搭档了。”

　　崔杳已经转回去了。

　　然后老班推门进来了。
　　张敏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不是那种随意的、巡视的目光，是那种有目的的、在寻找什么的目光。她的视线从第一排滑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像是在核对某个名单，又像是在确认某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某个方向。

　　江微的座位。

　　“江微，”张敏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支笔，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你来一下办公室。”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的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尖细的响，像是在替她表达某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她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推回桌下的位置，然后从座位里走出来。

　　办公室的门开着。张敏先进去了，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椅子拉开，坐下来。她没有让江微坐，江微就没有坐，站在办公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派出所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张敏说。
　　“你父亲住院了，”张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小声一点的事情，“今天早上晕倒了。被路人叫了救护车，送到了医院。现在人在急诊，还没有出结果。”

　　江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了。”

　　张敏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有预料到这三个字。张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现在就去医院，”张敏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又像是在和一个比她更成熟的人在说话，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假条我帮你补，军训的事你先不用担心。”

　　江微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往办公室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转回来。
　　“老师，”她说，“他在哪个医院？”

　　张敏告诉了她。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江微又点了点头。这次她没有再停下来，走出了办公室。

　　许寂从学校后面的围墙翻了出来，刚好看见在马路对面公交车站点的江微。

　　许寂站在公交站台的另一头，没有靠近。
　　风从马路的另一头吹过来，穿过榕树的枝叶，穿过公交站牌上那几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铁皮，穿过他和她之间那六七步的距离，然后从她身上拂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许寂注意到了她的安静。那种安静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一层一层地、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慢慢堆积。

　　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江微上了公交车后，许寂也与江微相背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