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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略显失败的感情 我叫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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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渡。
这个名字在黑市里值八百万,在白道那里值一份足足三页纸的绝密档案。道上的人喊我“沈三爷”的时候居多,也有不怕死的在背后叫我“阎王殿里管账的”,因为我手里攥着整个南城地下钱庄的命脉,洗钱、放贷、收债,每一样都沾血,每一样都镀金。
我今年三十一岁,长得不差——这不是我自己说的,是陈颢说的。陈颢是我老公,领了证的那种,虽然民政局那本红色的小册子被我们锁在保险柜最底层,压在一堆见不得光的合同下面。
他说我长了一张“让人想犯罪的脸”,眉目过于精致,过于冷,偏偏嘴唇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笑又像嘲,让人看一眼就想把我按在墙上亲到那点嘲意变成喘。
我对此不置可否。
但可以肯定的是——陈颢是我挑的人。
两年前我在一场私人拍卖会上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西装是定制的,袖扣是古董的,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保养的军刀,锋利、克制、值钱。
我看中了他身上那股劲儿:一种被文明外衣包裹着的、极其野蛮的占有欲。他在人群中第一眼就锁定了我,眼神像猎手,但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才过来搭话。
“沈三爷。”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拨动。
“嗯。”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酒杯,没起身。
“我叫陈颢。”
“我知道。”我抬眼看他,故意把目光放得很慢,从他领口的温莎结一路滑到他的眼睛,“颢哥,久仰。”
他瞳孔微缩。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了点故意的黏,像糖丝拉长了再缠上去。他呼吸变了,虽然只是很细微的一下,但我捕捉到了。
我这个人,最喜欢看体面人露出不体面的瞬间。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追我,我晾他,他再追,我再晾,反复了大概四个月,直到有一天他喝多了酒站在我堂口门口,衬衫领口扯开了,头发乱了,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把我拽进怀里。
“沈渡,”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到底要我怎样?”
我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和古龙水味道,难得没有推开。
我说:“领证吧。”
他愣了足足十秒,然后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差点把我甩出去。
那是陈颢这辈子最不体面的一刻,也是我决定嫁给他的那一刻。
婚后的日子,怎么说呢,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威士忌,冰块化了,酒淡了,但到底还是酒。
我们各住各的。我有我的一栋别墅,在城南的半山上,安保系统比银行金库还严密;他有他的江景公寓,落地窗正对着整条黄浦江,夜景美得像一幅过于饱和的油画。
周末他会过来,有时候过夜,有时候不过。过来也只是吃一顿饭,做一次爱,聊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里。
不是因为感情不好。是因为我们都太忙,也太强。
陈颢是陈氏集团的掌门人,地产、酒店、商业综合体,手伸得很长,脚站得很稳。他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父亲是南洋富商,母亲是旧上海名门之后,家族谱系能往上翻三代,每一页都金光闪闪。他受过最好的教育,见过最大的世面,养出了一副温文尔雅的好皮相,内里却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野兽。
这一点,在床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陈颢在床上是绝对的掌控者。他喜欢把我翻来覆去,喜欢听我叫,喜欢看我失控,喜欢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低下头来吻我的眼角,用那种温柔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渡渡,叫老公。”
我通常不叫。我会咬着他的肩膀,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骂他滚。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笑得很深,很满足,像一头叼住了猎物喉咙的狼,终于舔到了血。
但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少。
半年前开始,他的电话变少了,来的频率也从每周三次降到一次,再降到两周一次。我问他忙什么,他说在谈一个文旅项目,牵扯到政府批文和几个亿的资金链,焦头烂额。
我信了。
我甚至体贴地减少了主动联系他的次数,毕竟我自己也忙,堂口里的事情一茬接一茬,上个月刚吞了北区三个场子,底下的人等着我发话,对家的人等着我出错,我连睡觉都在想怎么把账做平。
两个太忙的人凑在一起,爱情就成了奢侈品,连情事都像在赶场。
但我没想到的是,陈颢比我更早感到寂寞。
不,也许不是寂寞。是饥饿。一种被精心喂养过的猛兽突然断了粮,胃里空得发慌,开始四处嗅探猎物。
而他的猎物,是一个叫顾言舟的男人。
那时我还不知道顾言舟,只是那天他来我别墅,难得地喝了酒,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领带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像一幅被打乱了构图的油画——凌乱,但好看。
“渡渡,”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说……一个人要是太忙了,是不是就不需要另一个人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账册,闻言抬了抬眼皮。
“你在说我?”
他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把账册合上,搁在茶几上,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酒。陈颢从来不哭。他的泪腺大概和自尊心长在一起,都是钢做的。
“陈颢,”我弯下腰,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我对视,“你有话直说。”
他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拇指在我的脉搏上蹭了蹭。那个位置刚好盖住我的腕骨,骨节分明,皮肤底下的血管一跳一跳的,他感受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没什么,”他说,忽然发力把我拽进他怀里,下巴搁在我的肩窝上,呼吸喷在我颈侧,“就是想你了。”
他的鼻尖蹭过我的耳后,嘴唇贴着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声音闷闷的:“你多久没好好陪我了?嗯?”
我偏了偏头,没有躲。他的手已经从我的衣摆下面探了进去,掌心滚烫,贴着我的腰线慢慢往上爬。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我在忙。”我说,声音有点不稳。
“我知道。”他的嘴唇移到我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所以我没怪你。”
那天晚上他要得格外狠。把我按住,一只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叫得太大声。虽然这栋别墅方圆五百米内没有别的建筑,隔音墙做得比录音棚还厚。但他就是喜欢这样,喜欢让我在他的掌控下噤声。
结束之后他抱着我去洗澡,水温刚好,浴室里弥漫着松木香的蒸汽。他站在花洒下面,把我圈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沈渡。”他忽然叫我全名。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关系,太像两个合伙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水雾里我的笑声有点失真,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合伙人也挺好,”我说,“至少不会为了财产分割撕破脸。”
他没笑。他把我转过来,双手捧着我的脸,低头看我的眼睛。水流从他的发梢滴落,砸在我的睫毛上,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我是认真的。”他说。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嘴角。
“陈颢,你要是觉得寂寞了,就去找点别的事情做。打打高尔夫,养条狗,都行。别胡思乱想。”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心虚。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嫌我陪他太少。男人嘛,结了婚之后反而像个小孩子,需要被关注、被照顾、被捧在手心里。陈颢虽然在外面是呼风唤雨的陈总,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个想要抱抱的普通男人。
我摸了摸他的头,像安抚一条大型犬:“下周,下周我抽出时间,陪你去吃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个周末,我没陪他的那个周末,他一个人去了南城的一家酒吧。
那家酒吧叫“茧”,藏在一条老法租界的梧桐道尽头,门脸很小,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昏黄的灯光,深色的木质吧台,空气里浮动着爵士乐和雪茄烟的味道。来这里的多是熟客,金融圈的、艺术圈的、时尚圈的,个个衣冠楚楚,人人各怀心事。
陈颢坐在吧台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山崎十二年,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盯着那杯酒,像盯着一个无解的难题。
他旁边的位置空着。不是没人坐,而是没人敢坐,他周身的气压太低了,低到连酒保都只敢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搭话。
然后有人坐了下来。
那个人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湖面,没有惊起太大的波澜,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他穿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匀称白皙的手腕,腕骨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坠着一颗小金珠。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像钢琴家的手……不,比钢琴家的手更好看,因为那双手上没有任何职业留下的痕迹,纯粹是老天爷偏心,把最好看的骨头都安在了他身上。
“这杯酒可惜了,”那个人开口,声音像深秋的风穿过竹林,清冽,带着一点凉意,“山崎十二年,不该这么喝的。”
陈颢偏过头,看见了那张脸。
怎么说呢……那是一张让所有形容词都失效的脸。不是那种惊艳到让人失语的美,而是一种慢性又渗透性的好看,像一幅水墨画,初看可能觉得淡,再看就陷进去了,越看越深,越看越觉得里面有山有水有云雾,一辈子都看不完。
五官是清冷的,眉峰微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状优美,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却偏偏长了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像融化了的琉璃,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温度,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审视你还是在勾引你。
顾言舟。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比我小三岁,比陈颢大一岁。职业是画家,但这不是他的主业,他的主业是当顾家的少爷。顾家在南城算不上顶级的豪门,但在艺术圈里根基深厚,三代人经营着南城最大的画廊和艺术品拍卖行,人脉之广、底蕴之深,连陈颢都要给几分薄面。
但顾言舟不靠家里。他画画,纯粹是因为喜欢。他画的东西卖不卖得出去无所谓,反正他名下有信托基金,这辈子躺着吃都吃不完。但他偏偏不躺着,他站着、走着、游荡着,像一只没有脚的鸟,永远在寻找下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而那天晚上,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是陈颢。
“一个人喝闷酒,”顾言舟单手撑着下巴,侧头看陈颢,桃花眼里映着吧台的灯,亮得像两颗钻,“让我猜猜——失恋了?还是被老板骂了?”
陈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像会被老板骂的人?”
顾言舟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发型滑到定制的西装外套,再到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好看,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介于礼貌和挑衅之间。
“不像,”他说,“你像是那个骂老板的人。”
陈颢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叮的一声。
“你呢?”陈颢忽然问,“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又是什么原因?”
顾言舟歪了歪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选择了实话,至少是一部分实话。
“无聊,”他说,“我这个人最怕无聊。无聊的时候就像身上长了刺,坐不住,必须出来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那你找到了吗?”
顾言舟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嘴唇,再移回眼睛,整个过程缓慢而坦然,像在欣赏一幅画……不,像在审视一件猎物。
“也许。”他说。
陈颢不是傻子。他当然看出了这个陌生男人眼中的意味。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兴趣,带着一点挑逗,一点试探,还有一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
他应该走的。他应该喝完这杯酒,站起来,穿上外套,回到他和他老婆共同拥有的那个冰冷的家里,洗个澡,睡觉。
但他没有。
因为顾言舟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陈颢心里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锁孔里,轻轻一转,门开了。
“你看起来,”顾言舟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吧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像是一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野兽。笼子很漂亮,食物很充足,水也很干净。但是笼子就是笼子,你在里面待太久了,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陈颢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谁告诉你我被关在笼子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闷雷。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顾言舟丝毫不慌,甚至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让那双桃花眼看起来更深、更暗、更危险。
“你的眼睛里有饥饿感。不是对食物的饥饿……是对刺激的饥饿。你太久没有遇到让你心跳加速的事情了,对吗?”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沉默。
吧台上方的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陈颢问。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野兽本能的暗流。
“顾言舟。”
“顾言舟,”陈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你说话的方式……很危险。”
顾言舟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更深,眼尾微微弯起来,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那个笑容里有少年气的狡黠,有成年人的世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心痒难耐的挑衅。
“危险的东西才有趣,”他说,“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