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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鸦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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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杨萧晚的手机震了三下。
她没开灯,屏幕的光把天花板映出一块惨白。消息是张闻舟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南城废车场,来。”
不是“收到请回复”,不是“注意安全”,甚至不是“有任务”。三个字,一个逗号,一个句号。这是张闻舟跟她说话的方式,从警校到现在,整整八年,从未变过。
杨萧晚翻身坐起来,套上外套的时候摸到口袋里那枚打火机——银色的,很旧了,是周亦琛去年生日塞给她的。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把它留在床头柜上。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周亦琛的事。也没必要提,因为纪舒然什么都知道。
“你要再为他熬一次夜,我就不活了。”这是纪舒然下午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是警犬训练基地的犬吠声。杨萧晚没回,纪舒然也没再发。
南城废车场在城郊结合部,三面环着废弃厂房,唯一的入口是一条碎石子路。杨萧晚把车停在两百米外,徒步摸过去。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她借着远处高架桥的灯光辨认方向,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见张闻舟的时候,他正靠在一辆报废的厢式货车旁抽烟。
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映出他半张脸。他没穿警服,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兜帽压得很低,像一截融入夜色的影子。
“来了。”他说。烟还叼在嘴里,抬手在货车的铁皮上按灭了,留下一小圈焦痕。
“什么情况?”
“线报说Raven今晚在这附近出现过。”张闻舟把烟头弹进脚边的碎石里。
杨萧晚的心跳漏了半拍。Raven。这个名字在系统里已经挂了三年,是“黑羚羊”贩毒网络在临江的头号联络人。没有人见过他的脸,没有一张监控拍清楚过他,甚至连“Raven”是男是女都没有定论。唯一确定的是,每一条从境外流入临江的毒品渠道,都跟他有关。
“消息可靠?”杨萧晚问。
“林野给的。”张闻舟说。
林野。杨萧晚对这个名字不陌生。临江分局禁毒大队的传奇人物,去年卧底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十一处伤,断了三根肋骨,右耳永久性损伤。他给的消息,不会有假。
“但林野也说了一件事。”张闻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Raven可能在等一个人。”
“等谁?”
张闻舟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深,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他等了很久了。”
远处突然传来引擎声,很闷,是那种大排量的越野车。张闻舟下意识地伸手挡在杨萧晚身前,把她往后推了一步,自己侧身贴到货车边缘。
杨萧晚低头看了一眼他挡在自己面前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越野车的大灯扫过废车场,光柱在那些锈蚀的车壳上撞出刺目的白。杨萧晚眯着眼看过去,看见副驾驶座上有人影晃动,但车窗贴了深色膜,什么都看不清。
车停在废车场中央,熄了火,但没关灯。
然后,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驾驶座的人——一米八几的个头,板寸头,体格壮得像一堵墙。秦砚。杨萧晚在通缉令上见过这张脸,“黑羚羊”在临江的头号打手,手上至少背着两条人命。
但真正让杨萧晚呼吸一滞的,是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
那人比秦砚矮半头,穿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短得几乎贴着头皮的头发。他下车之后没有东张西望,甚至没有看秦砚一眼,径直朝废车场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卫衣口袋里。
杨萧晚的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的枪套上。
张闻舟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杨萧晚偏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锁定在那个灰衣人身上,嘴唇几乎没动地吐出两个字:“别动。”
灰衣人走到废车场最深处,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旁停下。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转过了身。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瞬,就那么一瞬,杨萧晚看清了那张脸。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那个人在笑。
那种笑不是对敌人的嘲弄,不是对猎物的戏谑,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私密的东西——像是一个你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杨萧晚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肋骨。
张闻舟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远处,那个灰衣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夜风把这几个字吹得很远,一直送到杨萧晚的耳朵里。
“闻舟。”只有两个字,没有“哥”,没有旧称,平静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可那声音是周亦琛的。
月光彻底隐进云层,废车场重新沉入黑暗。杨萧晚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张闻舟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松得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服自己。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有杨萧晚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失望。
是疲惫。
“萧晚,你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叫Raven了。”
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的。
三年前周亦琛消失的那个晚上,他最后发给她的一条消息是:“对不起,唯独负你。”
她以为那是分手。
她不知道那是宣战。
远处,秦砚已经启动了越野车,大灯再次亮起,在废车场上划出两道刺目的光柱。周亦琛——Raven——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急着走。他反而站在原地,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风里的什么气味。
然后他重新看向张闻舟和杨萧晚藏身的方向。
他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是留给张闻舟的,带着旧友重逢的温度。这个笑是留给她的。
冷,漫不经心,像在说:我知道你在这里。
“走吧。”张闻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杨萧晚站在原地没动。
“萧晚。”张闻舟又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枪拔了出来,握柄被掌心的汗浸湿了。
张闻舟看着她手里的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替她把枪按回去。
“别急。”他说,“他会来找你的。”
杨萧晚抬头看他,他已经在转身往回走了。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她还是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他从来都没放过你。”
越野车的引擎声渐远,废车场重新归于沉寂。杨萧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周亦琛已经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她忽然想起那枚打火机。
银色的,很旧了。周亦琛塞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像针。
他说:“留着吧,万一哪天你想烧点什么。”
杨萧晚攥紧空荡荡的拳头,朝张闻舟的方向走去。
她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纪舒然:“姐妹,我在你楼下,给你带了夜宵,你灯怎么黑的?”
另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杨萧晚,你以为你是来抓我的吗?”
“你是来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