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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渡挂 ...

  •   沈渡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靠在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远处的天际线——那里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是化工仓库的余烬在慢慢熄灭。

      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

      十年的沉默,在今天晚上被打破了。

      他告诉自己不该打那个电话。太危险了,太冲动了,太——不像他。十年隐姓埋名,换了无数个身份,住过无数个城市,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不说真话,不说假话,不说话最好。嘴巴是用来呼吸的,不是用来表达的。

      可他还是打了。

      因为他想听那个声音。

      仅仅是想听一下。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模拟过这个场景,无数次在梦里听见顾衍叫他名字,然后惊醒,发现枕头上全是冷汗。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记忆烧成了灰,撒进了风里。

      可是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当顾衍用那种克制的、冷静的、带着一点点颤抖的声音说出“喂”的时候,沈渡发现那些灰烬下面还有火。

      一直没有熄灭过的火。

      “蠢。”他对自己说,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洼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转身走进一条漆黑的巷子,脚步不快不慢,左脚的负重感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十年前的旧伤,最近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概是要变天了。

      巷子的尽头是一栋废弃的老居民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碎了,像一具千疮百孔的骨架。沈渡从侧门的破洞里钻进去,沿着楼梯往上爬了五层,推开了最里面那间房的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上面放着一个帆布背包、一把折叠刀、两瓶矿泉水和一本翻得很旧的书——加缪的《局外人》。

      沈渡在报纸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日记,不是计划,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

      王德胜,后面打了一个勾。
      赵长河,后面打了一个勾。
      孙桂兰,后面打了一个勾。
      □□,后面打了一个叉。

      勾代表已经完成,叉代表——意外。

      沈渡盯着□□名字后面的叉,眼神冷了下来。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不应该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出现。他打乱了所有的节奏,把所有精心设计的棋局搅成了一团乱麻。

      更糟糕的是,他把顾衍引来了。

      沈渡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今晚在仓库外面看到的那一幕——顾衍穿过警戒线,弯腰走进仓库的背影。十年不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锋利了,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他在蹲下来查看鞋印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捏一下左手的无名指——那是顾衍紧张时的小动作,高中三年沈渡见过无数次。

      他还在紧张。

      一个刑侦专家,在犯罪现场,还会紧张。

      沈渡想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显然是很久以前写的:

      “顾衍,对不起。”

      十年了,他欠他一句解释。可他给不了。

      因为解释就意味着坦白,坦白就意味着把顾衍拉进这个烂泥潭里。而顾衍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被这些陈年的、腐烂的、沾满血和灰的东西玷污。他应该站在阳光下面,穿着那件笔挺的制服,用那双干净的手去写报告、去翻卷宗、去拯救那些可以被拯救的人。

      沈渡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然后躺在了报纸上。

      天花板上有裂缝,裂缝里有蜘蛛网,蜘蛛网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投下细碎的影子。他盯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是在福利院,他四岁,刚被送进来。他不说话,不哭,不闹,就只是缩在床铺的角落里,瞪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同屋的孩子都睡了,只有他还醒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场大火来把他带走,也许是在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人。

      然后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志愿者的红马甲,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她走到沈渡的床边,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睡不着吗?”

      沈渡没有说话。他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跟陌生人说话。

      女人没有生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放在他的枕头边。

      “吃吧,很甜的。”

      她走后,沈渡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直到糖块被体温捂化,黏黏的糖浆从指缝间淌出来。

      他始终没有吃。

      因为他觉得,如果他吃了,就会开始期待。而期待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

      那个女人就是孙桂兰。

      后来她在他六岁的时候,亲手把他送进了王德胜的家。走的时候她蹲下来,笑着对他说:“去吧,那里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你会过得很好的。”

      沈渡没有哭,也没有笑。他看着孙桂兰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红马甲的颜色很像火。

      火是温暖的。

      火也是会烧死人的。

      那天晚上他吃了人生中第一顿饱饭,王德胜的妻子给他盛了两碗米饭,还给他夹了好几块红烧肉。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一只饿了三天的野猫。王德胜坐在对面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慈爱还是厌恶,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渡信了。

      他以为这里真的是他的新家,以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睡硬板床,不用再和十几个孩子抢一个水龙头,不用再在梦里被大火追赶。

      三个月后,王德胜在一个雨夜喝醉了酒,把他从床上拖起来,用皮带抽了半个小时。原因很简单——沈渡在厨房里偷吃了一块肉。

      不,不是偷吃。是饿得睡不着,去厨房找水喝的时候,看到灶台上还剩了一块肉,就用手捏着吃了。

      王德胜说他是贼,养不熟的白眼狼,少管所出来的东西骨子里就是烂的。

      沈渡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他只是把脸埋进手臂里,在心里默数皮带落下的次数。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下之后,王德胜累了,把皮带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回了房间。

      沈渡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浇在后背上。伤口碰到水的瞬间,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住手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淤青,嘴角的裂口,脖子上被指甲掐出的血痕。镜子里的人不像一个孩子,更像一个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纸团,满是折痕,再也熨不平了。

      第二天孙桂兰来“家访”,王德胜说他摔了一跤,孙桂兰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就走了。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人会来救他。

      那些穿红马甲的志愿者,那些戴眼镜的心理咨询师,那些穿制服的社区工作人员——他们不是来救他的。他们是来完成工作的。他们写报告,做记录,填表格,然后回家,吃晚饭,看电视,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他是档案袋里的一个编号,是表格上的一行数据,是一个可以被填写、被修改、被归档的“案例”。

      不是一个人。

      从那以后,沈渡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直到他遇到了顾衍。

      回忆在这里断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沈渡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比恐惧更可怕的东西——渴望。

      他渴望见到顾衍。渴望听到他的声音。渴望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渴望被他那双干净的手触碰,哪怕只是一下。

      可是他不配。

      沈渡把发抖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抵在眉心,用力到骨节发白。他对自己说,你已经没有资格了。你手上沾着血,你的灵魂已经烧成了灰,你是一个连环纵火案的嫌疑人,你是一个在逃人员,你是——

      顾衍最应该抓捕的人。

      应急灯闪了几下,像是要没电了。沈渡在一片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四个位置,分别对应前四起案件的发生地。这四个位置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而四边形的中心,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顾衍明天一定会发现这个规律。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沈渡有时候觉得害怕。十年前就是这样,他总是能看穿沈渡的伪装,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总是能说出那些让他无处可逃的真话。

      所以沈渡才不得不离开。

      因为顾衍太亮了。亮到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被照得无处遁形。而沈渡身上的那些东西,那些腐烂的、丑陋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暴露在顾衍的视线里,就会像吸血鬼见了阳光一样,灰飞烟灭。

      不是因为顾衍会伤害他。

      而是因为顾衍会原谅他。

      那才是最可怕的。

      沈渡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拉上拉链。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破旧的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余烬的焦糊味。

      他看着这座城市沉睡的样子,忽然想起了顾衍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

      “沈渡,你以后想做什么?”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某个傍晚,他们坐在教学楼的楼顶上,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烟囱在冒着白色的烟。

      沈渡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你没有梦想吗?”顾衍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晚霞,“比如想上什么大学,想做什么工作,想去哪里生活?”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那双手上有旧伤疤,有洗不掉的墨水渍,有常年握拳留下的茧子。

      “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他最终说。

      顾衍的表情变了。不是失望,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最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那我跟你一起去。”顾衍说。

      沈渡的心脏在那一刻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猛地撞开,光线从裂缝中涌进来,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但他没有流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久到他怀疑自己的泪腺是不是早就被那场大火烤干了。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顾衍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沈渡回到寄养家庭,老头又喝了酒,抄起扫帚就打。沈渡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蹲在墙角,把身体缩成一团,用后背承受着所有的击打。

      他的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指缝间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顾衍送给他的夜光手环,不值钱,塑料的,五块钱一个,但顾衍说:“戴上这个,晚上你就不会害怕了。”

      沈渡不怕黑。

      他怕的是光熄灭之后,剩下的那个世界。

      第二天他把手环摘下来,塞进了枕头底下。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把它弄坏,喜欢到不敢戴在手上。

      就像顾衍一样。

      太喜欢了,所以不敢靠近。太喜欢了,所以必须离开。

      沈渡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又一个夜晚过去了,又一个白天即将到来。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名单上还有三个名字。

      而顾衍,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

      他不知道的是,沈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如果他想逃,十年前就可以逃得无影无踪。他没有逃,不是因为逃不掉,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被抓住的准备。

      被顾衍抓住。

      这是他为自己设定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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